一连几天,林凡应对的都是这种发展与安全的争论。
林凡坐在综合协调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最新版的《国家网信部“三定”方案(草案)》,手指不停按揉着太阳穴。
草案的每一个章节,每一个条款,甚至每一个用词,都成了无声的战场。支持“强监管、重安全、强调自主可控”的一派,以奥运实战中暴露的问题和赵丰案的警示为依据,主张网信部应拥有对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强有力监管权、网络安全审查的强制执行权、以及对新技术新应用的安全评估前置权。笔锋所至,力求清晰、刚性,不留模糊地带。
另一派,则高举“促发展、防干预、融入国际”的旗帜。他们承认安全的重要性,但更强调“不能因噎废食”,担心过于严苛的监管会扼杀创新活力,让国内企业在国际竞争中束手束脚。他们援引西方发达国家“以技术标准引导为主、行政处罚为辅”的模式,主张网信部的职责应更多体现在“协调”“服务”和“标准制定”上,具体的执法监管,应交由原有部门,或建立多部门联合机制,避免“一家独大”。
争论从草案起草组的闭门会议,蔓延到各专项小组的讨论,甚至渗透到食堂饭桌旁的闲聊。
起初还是观点交锋,渐渐便带上了部门立场和路线色彩。林凡这个综合协调组组长,像被放在火炉上烤。他既要推动草案尽快完善上报,又要在两派之间寻求某种脆弱的平衡,常常是这边刚安抚完,那边又起了新的波澜。
“林组长,你看看这稿子!”沈弘文因沈浩案主动辞职后,新任的政策法规组组长,将一份修改意见拍在林凡桌上,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这等于给所有企业头上套了个紧箍咒!采购周期要拉长多少?成本要增加多少?还怎么和国际同行竞争?这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更不符合我们现在扩大对外开放,融入世界贸易的大背景。”
林凡拿起意见稿,快速浏览。类似的意见他今天已经收到第三份了,角度不同,但核心一致:反对强监管条款。
“王组长,您的意见我理解。”林凡放下稿子,语气平和,“但条款的出发点,是基于我们面临的真实威胁。奥运期间,那些试图渗透攻击的工具,不少就隐藏在看似合规的通用软硬件中。如果没有前置的安全门槛,我们就是在赌运气,赌攻击者不会利用这些漏洞。这个赌注,我们付不起。”
“那是极端情况!不能把特殊情况普遍化!”王组长反驳,“我们不能一刀切地设置前置障碍。这会传递错误信号,让国际社会认为我们在搞技术壁垒!”
“安全底线,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王组长,我们不是在讨论普通商品,是可能接入国家关键神经系统、掌握海量公民个人信息、甚至影响社会稳定的网络产品和服务。市场规律很重要,但国家安全和公共利益,必须摆在更前面。这一点,奥运总结会和后续的批示精神,已经非常明确了。”
提到“批示精神”,王组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激烈反驳,但脸上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他抓起意见稿,转身走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林凡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恐怕又会被人拿去解读为“强硬派”“赵瑞青路线的执行者”。但他别无选择。协调不是和稀泥,尤其是在大原则问题上。奥运的险情和赵丰案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如果此刻退让,网信部未来的权威性和执行力将从源头被削弱。
更何况,他坚信,只要芯片、卫星、手机、工业互联网几个项目度过初创期,拿出成果,再加上系统的帮助,国家的自主能力将不是问题,在不远的未来,将是世界寻求融入华夏的体系。
但这些,还不能明说。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部的一些微妙变化。表彰大会后,林凡明显感觉到,来自公安、国安、军队系统的同志,与他沟通协作更加顺畅积极,许多技术细节和资源调配,几乎是一路绿灯。
而来自原产业经济口、特别是信产部系统的部分同志,态度则变得愈发谨慎,甚至有些疏离。讨论问题时,他们更倾向于援引“国际惯例”“产业界呼声”,对草案中强化安全和自主的条款,设置各种“例外情形”。
这种分化,林凡心知肚明。它不仅仅是观点之争,更是深层的路线博弈和利益调整。网信部的成立,必然要触动一些固有的地盘和思维方式。
赵瑞青在总结会上的讲话,以及随后更高层面会议形成的意见,虽然为“强安全”路线提供了尚方宝剑,但执行层面的阻力,并不会因此消失,只会变得更加隐蔽和复杂。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赵小平。
“林凡同志,睿青同志通知,请你下午三点过去一趟。”
“好的,赵主任,我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