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道由万千怨念汇聚而成的洪流,随着其源头魂魄的安然消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屑,如同夏夜的萤火,最终归于虚无。
崔珏瘫倒在远处的墙角,官袍破碎,阴气涣散,那张儒雅的面具彻底撕裂,只剩下狼狈与怨毒。他死死盯着林霄,又惊又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霄没有看他。
他转身,走向那座森然的白骨祭坛。
苏凝靠着祭坛的基座,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她指尖那点燃尽了凡界生机的绿光已经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眼皮都显得格外艰难。
林霄在她面前蹲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的血已经凝固,与破烂的衣袖黏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苏凝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清瘦了些,轮廓也比三年前更加分明,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着星辰与风雪的夜。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林霄打断了她,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不由分说地送入她唇边。苏凝没有反抗,顺从地咽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委屈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带着鼻音的呢?
“……瘦了。”
林霄为她整理散乱发丝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你也是。”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扶着苏凝,让她靠在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然后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被他夺下的,漆黑的生死簿上。
册子静静地躺在地上,之前被崔珏的本命阴血激发出的滔天凶焰已经尽数收敛,看起来就像一本普通的,被火燎过的古籍。
但林霄知道,这东西,才是真正的祸根。
他俯身拾起,入手冰冷沉重。翻开第一页,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页上,一个个本该是墨色书写的名字,被朱砂般的血字强行篡改。张三,阳寿本该七十有二,被改成了三十而终。李四,命里本该儿孙满堂,却被注定了绝嗣而亡。
每一个被篡改的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破碎,一段人生的戛然而止。而那些被强行剥夺的阳寿与气运,则化作最精纯的本源字气,被这本册子贪婪地吸收。
林霄的目光,逐行扫过。
他的神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于解剖般的,绝对的冷静。
正如他之前所料,崔珏的篡改手法,虽然恶毒,却充满了模仿的痕迹。每一个笔画的转折,每一个字符的替换,都遵循着一种固定的“范式”。
这套范式,其核心逻辑只有一个:以最小的代价,最高效地榨取凡人的本源之力,并将其转化为可供“上游”吸收的精纯能量。
崔珏,不过是这条黑色产业链最末端的一个,愚蠢又贪婪的执行者。
“他不是第一个。”苏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清明。
她看着林霄的背影,继续说道:“我成为凡界字脉守护者之后,曾巡查过各地。青州、云州、甚至更北的瀚州,都出现过类似的,生灵阳寿无故锐减的异状。只是……我没想到,源头竟是在阴司内部。”
林霄合上了生死簿,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本生死簿上,至少牵扯了七个县,上万人的性命。如此庞大的手笔,绝非一个小小判官能独立完成。
他的身后,必然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凡界阴司的,巨大的,黑色的网。
“需要我做什么?”苏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坐着别动。”林霄的声音不容置疑。他转过身,将生死簿递到苏凝面前,“你先拿着,稳固心神。”
这本生死簿虽然邪异,但其本身是凡界规则的载体,与身为字脉守护者的苏凝,本源相通。有它在手,能帮助苏凝更快地调理被恶字侵蚀的神魂。
苏凝一怔,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册子入手,一股本源相连的感觉传来,她苍白的脸色,果然好了几分。
林霄这才重新走向那瘫倒在墙角的崔珏。
崔珏看着他走近,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失去了生死簿,就像老虎被拔了牙,一身修为去了十之七八,此刻连一个寻常的阴兵都不如。
“别……别杀我……”他语无伦次地求饶,“我也是奉命行事!是……是灵界的大人!是他们给了我功法,给了我许诺!”
林霄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背后的人,是谁?在阴司,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
“我……我不能说!”崔珏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说了,我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说,你现在就会魂飞魄散。”林霄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崔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林霄不再理他,而是转身,重新走回地牢中央。
他盘膝坐下,将那本从崔珏手中夺来的,真正的、属于这方地界的生死簿,平放在双膝之上。
这本册子,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