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古朴厚重的册子,被林霄郑重地,交到了苏凝的手中。
入手,是一种奇异的沉。
它不像是凡俗书卷的重量,更像是一方天地的规则,一段岁月的因果,被浓缩成了实体,压在了她的掌心。
册子的封页上,那个威严的“敕”字已经隐去,恢复了古朴的黑色,但苏凝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联系,从这本册子延伸出去,与这片凡界大地的脉搏,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从现在起,你,来执掌它。”
林霄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像一道惊雷,在苏凝的心湖中炸开。
她猛地抬头,看着林霄,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执掌生死簿?
她?一个凡人?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测字术,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这是阴司判官的权柄,是幽冥之主的神器,怎么可能……
“这不合规矩……”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有些发颤。
“规矩,是人定的。”林霄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又缓缓移回到她的脸上,“崔珏是规矩,他背后的‘墨吏’也是规矩。现在,他们的规矩,被打破了。”
“而你,”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是这片天地,重新选择的规矩。”
苏凝的心,狠狠一颤。
她想起了自己指尖燃起的那抹绿光,想起了那些被安抚、被解脱的魂魄。她不懂什么高深法则,她只是不想看到生灵沉沦于痛苦。
难道,这就是天地选择她的理由?
“那个‘墨吏’,一定会为了这本书,来找你。”林霄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试探,只有陈述,“当他出现的时候,这本书,会赋予你审判他的力量。”
他没有说“杀了他”,而是说“审判他”。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复仇,是泄愤。后者,是权柄,是秩序。
林霄要给她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座天平。
苏凝看着手中的生死簿,再看看林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她,更不是让她以身为饵。
他是在为她,为这片残破的凡界,铺下一条全新的,通往秩序的路。一条由她亲手执掌的路。
她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收紧了抱着生死簿的手臂。那个动作,仿佛在拥抱一个沉重而又神圣的使命。
林霄看懂了她的选择。
他心中那份如山般沉重的亏欠,并未因此消散,却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信任”的情感,轻轻托起。
他知道,他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该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苏凝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地牢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阴火石的光芒,在远处幽幽地跳动。被镇压的四名鬼将和那个被封印了神魂的崔珏,如同五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林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苏凝低垂的眉眼,看了一眼她怀中那本代表着凡界新秩序的册子,然后,毅然转身。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响起,又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的尽头,苏凝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空无一人。
只有那冰冷的,由无数白骨堆砌的祭坛,和墙角那几尊代表着旧日罪恶的雕像。
他走了。
就像三年前,他踏入灵界时一样,没有一句多余的告别。
苏凝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终究没有让任何东西流下来。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生死簿那冰冷而粗糙的封皮。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你守你的灵界,我护我的凡间……”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去的身影说。
“我们,是一样的。”
说完,她站起身。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第一次,以一种执掌者的姿态,扫过这片阴暗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