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响,甚至带着几分懒散,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歇脚楼内刚刚燃起的狂热气氛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刚刚跪下的胡三,抬起头,满脸愕然。那些正准备表忠心的散修,也都循着声音,望向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不知何时,倚着一个身穿葛色布袍的中年文士。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两枚光滑的玉石核桃,慢悠悠地盘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眼神很淡,仿佛对楼下这番慷慨激昂的场面,提不起半点兴趣。
胖掌柜看到这人,脸上那精明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恭敬至极的神情,对着楼上微微躬了躬身,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柜台最里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在场的老油条们,心中顿时一凛。
他们认得这中年文士。
自由城的无冕之王,散修联盟的真正首领,凌虚子。
一个据说能用两枚核桃,断人生死,测尽天机的神秘人物。
胡三的脸色变了变,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凌虚子,他不敢。
林霄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中年文士身上。
从他进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有一道隐晦而又强大的神念,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自由城。这道神念的主人,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凌虚子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倚着栏杆,视线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林霄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年轻人,话,不能说得太满。”他慢悠悠地说道,“仙庭的‘招揽’,可不是靠嘴硬就能‘踏’过去的。他们要的是你的乾坤脉,这东西,比你的命金贵。”
他一开口,就道破了云阳的来意和林霄最大的秘密。
大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乾坤脉!
这三个字,对在场的散修来说,不亚于一道天雷。那是只存在于上古典籍中的传说,是号称能沟通天地,演化乾坤的至强字脉。
难怪,难怪仙庭会派人下界!
也难怪,这年轻人能有如此神鬼莫测的净化手段!
一瞬间,众人看向林霄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震惊,有羡慕,但更多的,是畏惧。
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自由城,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你说的不错。”林霄迎着凌虚子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所以,我更需要力量。需要诸位这样的力量,来守护这片土地,也守护我自己。”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而是坦然地将自己的困境,与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这番坦诚,反倒让那些心生退意的散修,愣住了。
凌虚子盘着核桃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林霄那双清澈而又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坦诚得多。”
他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散修。
“自由城,之所以叫自由城,是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宗门,也不听命于任何势力。我们,只信奉一个规矩——价值。”
“你能为自由城带来什么价值,自由城,就能回报你什么。”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林霄,“你净化了歇脚楼的恶字,这是你的价值。所以,胡三跪你,我没意见。但你想招募我自由城的修士,去对抗堕仙,去得罪仙庭,那你需要展现的价值,就远不止这些了。”
“你想看什么?”林霄问。
“很简单。”凌虚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钱。打仗,烧的是灵石,是丹药,是法器。你拿什么来养活这么多人?”
“第二,路。”他另一只手上的核桃,停了下来,“玄煞未灭,仙庭虎视。前是狼,后是虎,你凭什么让大家相信,跟着你,走的是一条活路,而不是死路?”
这两个问题,尖锐而又现实,直指核心。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散修们,瞬间冷静了下来。是啊,口号喊得再响,承诺说得再好,没钱,没路,一切都是空谈。
墨尘的脸色有些发白,联盟的家底,在凌霄城一战中,几乎消耗殆尽。大长老给的那些,对于招募一支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林霄身上。
面对这近乎无解的诘问,他会如何回答?
林霄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凌虚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阁下盘了多久的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