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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船消失在海平线后，海滩重新安静下来。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连海浪声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太阳又往西偏了一些，光线暗下来，红树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一排排竖起来的肋骨。

方岩没有立刻出去。他又在红树林里等了很久，眼睛盯着那片海面，盯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一炷香的功夫，两炷香的功夫。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波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确认没有第二波人来，才从枝叶后面走出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红树林深处有一片干爽的高地，被茂密的枝叶遮住，从外面看不到。那些红树的气根从上面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已经干了，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腐叶的味道，有海水的咸味，还有红树特有的那种涩涩的苦香。

方岩把老刀扶过去坐下。老刀的腿使不上力，半个身子靠在方岩身上，那只独眼半闭着，脸色还是很难看。韩正希把小鹿放在旁边干燥的落叶上，小鹿身上的五色光芒在阴暗的林子里格外显眼，一明一暗，像一盏小灯。她脱下外衣盖在小鹿身上，光被遮住了，林子暗下来。

三个人挤在那片小高地上。方岩靠着红树的树干坐着，韩正希靠在他旁边，老刀躺在落叶堆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很慢，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暂时安全了。至少现在安全了。

韩正希靠着树干，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营地没了，金达莱、金胖子、伯母、阿舟他们都不见了。那些打斗的痕迹也没了。现在又来了日本人。”她一条一条数着，每数一条，声音就低一分，像在清点自己还剩下什么。“我们怎么办？”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外面那片空荡荡的海滩，看着那块被韩正希刻了字的石头孤零零地躺在沙子里，看着那道海沟里的水慢慢涨上来，又慢慢退下去。看了很久。

“先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

韩正希转过头看着他。方岩的眼睛眯着，目光从沙滩移到礁石，从礁石移到海沟，从海沟移到远处那片被还原的山坡。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些日本兵，上岸的位置和我们一样。连脚印都在同一个地方。”他顿了顿，“也许不是他们像我们，是我们像他们。”

韩正希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想起那些日本兵从小艇上跳下来的位置，想起那个军官踩出的脚印，想起他们在地图上画下的记号。那些位置、那些脚印、那些记号，和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是说……”

“也许在我们之前，也有人来过这里。”方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而在我们之后，还会有其他人会来。”

韩正希的脸色变得白了。她看着方岩，又看着那片海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无数条船，无数批人，在不同的时间里，登上同一片海滩，踩出同样的脚印，画下同样的记号，然后消失。她小声说：“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多等一会，看看还会发生什么？”

方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韩正希从里面读出了什么。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多等一会，等来的是什么？是另一批日本兵？是那条船再回来？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老刀忽然动了一下。他撑起身体，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的手指很粗，在落叶上划出浅浅的痕迹。方岩和韩正希低下头看。他画了一个长方形，在长方形的一角画了个圆圈，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圆圈。

方岩看懂了。他说的是——那些鬼子，在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