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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点头。他又画了几条线，从那长方形里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指向不同的方向。然后他抬起头，独眼盯着方岩。

方岩想起那个军官对照地形的样子。不是随便看看，是真的在找。拿着已经画好的地图，对照实地，确认某个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的时候，手指是捏着边角的，像怕弄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在那片海滩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每走一趟就停下来，在地图上画个记号。那种找法，不是勘察，不是巡逻，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地点。

“他们在找什么？”韩正希问。

没有人能回答。方岩看着老刀画的那张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个被圆圈标记出来的位置。那些线条指向不同的方向，但都从同一个地方出发——他们上岸的位置。和他们一样，和方岩他们一样，和不知道多少批人一样。

方岩从怀里摸出那块红色石头。石头在他掌心里跳动着，温温的，活的。那红光透过他的指缝漏出来，在阴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小块还在燃烧的炭。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看着那光一明一灭。

“这些东西，是从那巨山的残骸里找到的。”他说，“那巨山是这片土地上的东西，不是外面来的，不是那些神只带来的，是这片土地自己长的。”他顿了顿，把石头握紧，“那些日本兵要找的，也许也是这片土地上独有的东西。”

韩正希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那红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像心跳。她忽然想起那些日本兵在地图上画记号的姿势，想起那个军官对照地形的样子，想起他们上了小艇后还回头看了这片海滩一眼。“也许就是这些石头呢。”她轻声说。

方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块石头收好，贴着胸口放着。那些石头还在跳动，一下一下，隔着衣襟都能感觉到。他把石头按了按，靠着树干坐下。

“先休息。天亮之后，再找。”他说。

韩正希没有问找什么，去哪儿找。她只是把小鹿抱得更紧了一些。小鹿在她怀里动了动，五色光芒透过那件外衣，漏出几丝很淡的光，像夜里海面上的磷火。

老刀闭上眼睛，手握着刀柄。他的呼吸很沉，很慢，但那只握着刀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红树林外，海浪一遍一遍冲刷着沙滩。那条日本人的大船已经走远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波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拍在沙滩上，碎成一片白沫，然后退回去，再涌过来。声音很大，也很空，像这片海岸在自言自语。

方岩没有睡。他靠在树干上，眼睛半闭着，耳朵一直在听。听海浪声有没有变化，听红树林里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听远处有没有船的声音。他的手搭在斧柄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头，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的石头还在跳。那些石头，那些从巨山残骸里找到的石头，是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那些日本兵要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如果是，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在这里吗？还是只是在找，还不知道自己找的是什么？

方岩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人还会回来。他们找了那么久，画了那么多地图，不会因为一次扑空就放弃。他们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下一次来的时候，会有更多人，更多船，更多枪。他们不会空着手回去。他要赶在他们前面，找到那些人——他的阿妈，金胖子，朴嫂子，五妈，海花海草，叉把，阿舟阿浆，恩贞，熙媛，白鱼，石铁。他们都还在，一定还在。只是在这片被时间撕碎的土地上，在某个他还没有找到的地方。

红树林外，潮水涨上来了。海浪声比刚才近了一些，哗哗的，像有人在耳边翻书。那片空荡荡的海滩正在被海水一点一点吞没，那些脚印，那些痕迹，那块刻着“韩”字的石头，都会被淹掉。等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沙滩又会变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岩闭上眼睛。明天，等潮水退了，他要沿着海岸线再走一遍。从这片红树林走到那片被还原的山坡，从山坡走到那条海沟，从海沟走到他们曾经扎营的地方。每一寸沙滩，每一块礁石，每一丛灌木，都要看一遍。他要知道，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他要知道，这片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知道，那些日本兵到底在找什么。

老刀的呼吸很沉，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韩正希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手还抱着那只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透过那件外衣，漏出几丝很淡的光，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方岩没有动。他只是靠在树干上，听着海浪声，听着红树林里偶尔响起的虫鸣，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首歌又听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