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人,依着礼数,也各自行了参拜大礼。猪八戒把头埋得低低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心里早就在盘算着佛祖会赏赐些什么奇珍异果、琉璃盏儿。沙僧垂首敛目,双手合十,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有孙悟空,在行礼起身的刹那,那双一直低垂的火眼金睛骤然抬起,金光内敛,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开始以一种近乎无礼的专注,飞快地扫视着这庄严无比的大雄宝殿。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莲台上的佛祖金身——丈六金身,宝相庄严,宝光流转,梵音隐隐,从里到外都无可挑剔。但他的视线,却在那金身垂落的手掌纹路、莲台舒展的花瓣脉络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些细节是否足够“真实”。
接着,视线扫过两侧的菩萨、罗汉、金刚……他们的面容或慈悲,或威严,或肃穆,皆完美符合世人对神佛的想象。可孙悟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标准”了。就像凡间庙宇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泥塑木雕,每一个神情、每一个手印,都精准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唯独少了一丝“活”气——那种历经无量劫、洞悉众生苦乐后,应沉淀在慈悲之下的深邃与复杂。这里的慈悲,像是一层贴上去的金箔,亮得晃眼,却薄得惊心。
他的目光掠过殿柱上栩栩如生的蟠龙雕饰,掠过地上光可鉴人的金砖,掠过空中袅袅的、带着檀香与不知名花香的香云……一切都很“对”,对得过分,对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然后,他的目光,与莲台侧后方侍立着的阿傩、伽叶两位尊者的目光,有过一瞬极短暂的接触。那两位尊者面容枯瘦,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但就在目光接触的刹那,孙悟空似乎看到,阿傩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得道者的微笑,更像是一种市侩气十足的、习惯性的、带着点油滑的纹路?
快得像是错觉,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紧接着,佛祖的声音再次响起,宏大而庄严,开始阐述那三藏真经的妙处,随后便命阿傩、伽叶引唐僧去珍楼宝阁,领取经卷。
猪八戒早已按捺不住,搓着大手,喜形于色;唐僧更是欢喜无尽,连连叩谢,感激涕零。
孙悟空默默地跟在师父身后,随着阿傩、伽叶向殿后走去。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握着金箍棒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的猎手,在踏入陷阱前,肌肉本能绷紧的反应。
猪八戒还在兀自傻乐,沙僧则亦步亦趋,看似平静。
就在即将踏出大雄宝殿后门,转入回廊的那一刻,孙悟空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极低的气声,飞速吐出了两个字:
“找茬。”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猪八戒和沙僧的耳朵里。
猪八戒脸上的喜色瞬间一僵,茫然地看向孙悟空,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沙僧浑身一震,猛地抬眼,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如同被惊醒的猛兽。
找茬?在这大雷音寺?在佛祖眼皮子底下?
孙悟空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然后便迅速恢复了那副看似恭谨、实则紧绷的沉默姿态,跟着引路的尊者,步入了那通往珍楼宝阁的、被祥光瑞霭笼罩的长廊。
长廊两旁,依旧是奇花异草,仙气氤氲。可落在孙悟空那对能洞察幽冥的火眼金睛里,那花瓣的色泽似乎过于鲜艳而统一,那草叶的脉络也过于规整,像是一幅画上去的背景。空气里的檀香,闻久了,隐隐有一丝甜腻,那是凡间熏香才有的俗味,绝不像灵山应有的清冽与空灵。
他心中的疑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这灵山,这雷音寺,这满殿的神佛……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