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靠山屯,像被重新洗刷了一遍。
天瓦蓝瓦蓝的,云白得晃眼。屯里的土路让雨水泡软了,又被日头晒得半干,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吸一口,从嗓子眼儿润到肺里。
秦风一大早起来,站在院门口伸了个懒腰。东边山尖上刚泛鱼肚白,屯子里已经有动静了——谁家的鸡打鸣,谁家的狗叫唤,还有早起挑水的人,扁担钩子吱呀吱呀响。
“风哥,起这么早?”
秦风扭头,是赵铁柱扛着把镐头从隔壁院出来,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双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泥。
“你不更早?”秦风笑,“干啥去?”
“去河套边那块地看看。”赵铁柱说,“昨儿那场雨大,怕把田埂冲坏了。要是冲了,得赶紧垒上,不然再下雨就得涝。”
秦风点头:“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往屯外走。路上碰见老孙头,正端着簸箕在门口筛豆子。看见他俩,老孙头咧嘴笑:“秦小子,铁柱,这么早就下地?”
“孙大爷,您不也早?”秦风打招呼。
“老了,觉少。”老孙头把簸箕放下,“昨儿那场雨下得好啊,我那半亩黄豆,眼见着精神了。秦小子,你去年说的那个啥……轮作,今年我照着弄了,豆子长得就是不一样!”
秦风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簸箕里的豆子:“颗粒饱满,是好豆。孙大爷,等秋收了,您这豆子我收,按市场价高一成。”
“那敢情好!”老孙头乐得眼睛眯成缝,“你这孩子,带着屯里人挣钱,还教咱种地,咱靠山屯能有今天,多亏了你。”
“都是大伙儿一起干的。”秦风摆摆手,跟赵铁柱继续走。
出了屯子,沿土路往东走二里地,就是河套边那片田。这是去年冬天秦风带着大伙儿新开出来的荒地,土质肥,离水近,种啥长啥。
到地头一看,田埂果然被雨水冲垮了几处。赵铁柱二话不说,撂下镐头就干。秦风也跟着动手,两人一个挖土,一个垒埂,配合得默契。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光洒在田野上。苞米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远处,已经有勤快的人家下地了,三三两两的,在地里弯腰干活。
“风哥,你看。”赵铁柱直起腰,指着远处,“老李家,老张家,都来了。搁往年,这时候地里哪有这么多人?都是你带的头,大伙儿看见挣钱的道儿了,干劲儿就足了。”
秦风抹了把汗:“光有干劲儿不行,还得会干。铁柱,等秋后,咱们得组织大伙儿学学科学种田。同样的地,同样的种子,方法对了,产量能差出一大截。”
“我信!”赵铁柱点头,“你看王援朝弄的那些账本,一五一十的,啥都算得明明白白。种地也得这样,不能光凭老经验。”
正说着,地那头传来喊声:“秦哥!铁柱哥!”
是刘二嘎和陈卫东,两人扛着铁锹跑过来,裤腿都是湿的。
“你们咋来了?”赵铁柱问。
“听说河套这边田埂冲了,过来搭把手。”刘二嘎说着就跳下田埂,动手挖土,“风哥,昨儿后晌雨停后,我跟卫东去西沟转了一圈,你猜咋的?那片松蘑,一晚上就冒出来了!密密层层的,看着就喜人!”
陈卫东补充:“我们没敢多采,就摘了点嫩的,剩下的等再长长。风哥,你说得对,不能涸泽而渔,得留种。”
秦风笑了:“行啊,都上道了。”
四个人一起干,活儿干得飞快。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冲垮的田埂全修好了。秦风站在地头看,新垒的土埂结实实实,再下雨也不怕了。
“走,回家吃饭。”赵铁柱扛起镐头。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王援朝。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个布兜,正往屯里走。
“援朝,干啥去了?”秦风问。
“去公社送账本。”王援朝停下车子,“顺便打听个事儿——公社要办扫盲班,问咱们屯有没有人愿意去学。我想着,咱们合作社将来要记账、要签合同,没文化不行,就报了五个名额。”
“哪五个?”赵铁柱问。
“我算一个,铁柱你得去,二嘎、卫东也去,还差一个……”王援朝看向秦风。
“我去不了。”秦风摆手,“晚枝这样,我得在家照应。你再找个人,老孙家大小子,或者陈老五家二闺女,都行。”
“成,我去问问。”王援朝点头,“风哥,还有个事儿。公社李主任说了,咱们屯今年交公粮积极,治安也好,被评为‘先进生产屯’了。秋后可能要开表彰大会,让你上台讲话。”
“讲话?”秦风皱眉,“我不擅长那个。”
“简单说几句就行。”王援朝笑,“主要是给咱们屯长脸。李主任还暗示了,要是咱们合作社真搞起来,带动全屯致富,说不定能给咱们批点优惠政策。”
这话让秦风上了心。政策支持,在这个年代太重要了。
回到屯里,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空气里飘着苞米粥的香。几个半大孩子背着书包往屯外跑——公社小学在五里外,得走一阵。
秦风在自家院门口站了会儿,看着屯里的景象。老张家的房子在翻修屋顶,新苫的羊草黄灿灿的;老李家院里晒着刚采的蘑菇,一片一片的;老孙头在井台边打水,跟路过的人唠嗑……
一切都透着股劲儿,一股向上、向好的劲儿。
“看啥呢?进屋吃饭。”林晚枝从院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正要喂鸡。
秦风接过盆:“我来,你歇着。”
他把苞米粒撒在地上,十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黑豹卧在狗窝边,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虎头和踏雪带着三条小狗崽在院里疯跑,你追我赶的。
“秦风,昨儿后晌老陈家媳妇来了。”林晚枝扶着门框说,“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感谢你上次帮她家男人治伤。我不要,她硬塞下就走了。”
“收着吧。”秦风撒完最后一把苞米粒,“回头你身子重了,需要营养。等秋后,咱们多还点礼就是了。”
早饭是苞米茬子粥,咸菜疙瘩,还有昨晚剩的烙饼。秦大山喝了口粥,说:“我刚才去屯东头转了一圈,老王家那房子,今年怕是要塌。老王头腿脚不好,儿子又在部队,没人修。”
秦风想了想:“爹,咱家仓房里还有不少去年剩的椽木和羊草,要不给老王头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