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解放牌大卡车开进屯子时,把土路轧出深深的车辙。头一辆车上装的是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着。第二辆车是水泥,灰扑扑的纸袋堆成小山。第三辆车最金贵,上头是玻璃,一块块用草帘子隔开,阳光一照,晃人眼睛。
屯里老老少少都出来了,围在合作社仓库前的空场上。孩子们追着卡车跑,被大人拽回来:“别靠太近!碰坏了赔不起!”
秦风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张清单。赵铁柱、王援朝、刘二嘎站在他旁边,陈卫东拿着本子准备记录。孙老蔫也来了,蹲在墙根抽烟——自打从公社回来,他话少了,但合作社的活儿一样没落下。
卡车司机跳下车,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嗓门粗:“哪位是秦风秦同志?”
“我是。”秦风上前。
“县里拨的建材,五千块砖,二十袋水泥,三十平米玻璃。”司机递过单子,“签字收货吧。”
秦风接过单子看了看,签上名字。司机一挥手,跟车的几个装卸工开始往下搬。砖卸在仓库东边,水泥搬进仓库里头,玻璃小心地靠墙立着。
五千块砖,堆起来像座小山。红艳艳的,在秋日阳光下格外扎眼。老孙头围着砖堆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好砖,敲着当当响,比咱们自己脱的土坯强多了。”
“那可不,这是县砖厂出的,一块顶土坯三块使。”赵铁柱咧嘴笑。
秦风等建材都卸完了,对司机说:“师傅,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赶回去。”司机摆摆手,跳上车。三辆卡车喷着黑烟开走了,留下一路尘土。
人越聚越多,都盯着那堆建材看。眼热的,羡慕的,嘀咕的,啥表情都有。秦风走到砖堆前,清了清嗓子:“乡亲们,静一静。”
底下嗡嗡的说话声小了。
“这些建材,是县里奖励咱们合作社抓偷猎有功的。”秦风声音不高,但清楚,“东西不多,五千砖,二十袋水泥,三十平米玻璃。怎么分,咱们开个会商量。”
“开会?开啥会,秦小子你说咋分就咋分呗!”老陈头喊了一嗓子。
“那不行。”秦风摇头,“合作社是大家的,事儿得大家商量着来。”
他让陈卫东搬来几张长条凳,大伙儿围着坐下。秦母端来一盆炒瓜子,放在中间。林晚枝挺着肚子坐在秦风旁边,秦大山挨着她,怕人挤着。
“我先说说想法。”秦风抓了把瓜子,没磕,“这建材,分两部分用。一部分给社员解决困难,一部分留合作社建设。”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先说社员这块。”秦风看向赵铁柱,“铁柱家房子,大伙儿都知道。西墙裂了二指宽的缝,去年冬天糊的泥,开春又裂了。一下雨,屋里就漏。他娘腿脚不好,住着遭罪。”
赵铁柱低下头,搓着手。他媳妇坐在人群里,眼圈红了。
“我的意见,先给铁柱家一千块砖,把西墙推了重砌。”秦风说,“水泥给五袋,抹墙面。玻璃给五平米,换换窗户。”
没人反对。赵铁柱在屯里人缘好,干活实在,谁家有事都帮忙。他家房子也确实该修了。
“铁柱,你有啥意见没?”秦风问。
赵铁柱站起来,声音有点哑:“风哥,我……我谢谢大伙儿。这一千砖,算我借合作社的,往后从我分红里扣。”
“扣啥扣!”老孙头说话了,“你抓偷猎差点把命搭上,这砖该你得!”
“就是!”刘二嘎也站起来,“要不是铁柱哥那晚上守着仓库,咱那些山货早让雨淋坏了!”
秦风摆摆手:“这事儿定了。下一家,二嘎家。”
刘二嘎一愣:“风哥,我家房子还行啊……”
“你爹那灶房,还是五八年盖的呢。”秦风说,“墙都酥了,烟道不通,一烧火满屋烟。你娘肺不好,经不住呛。”
刘二嘎鼻子一酸,没说话。
“给二嘎家五百砖,修灶房。水泥两袋,玻璃两平米。”秦风说,“剩下的,老陈头家窗户破了,给两平米玻璃;老孙头家炕沿塌了,给三袋水泥……”
他挨家挨户说,谁家有啥困难,需要啥建材,清清楚楚。陈卫东在本子上记着,王援朝帮着算账。孙老蔫蹲在一边,偶尔插句话:“老李家烟囱该修了,要不冬天倒烟。”“张家仓房门关不严,得加个门框。”
分了七八户,砖去了两千,水泥去了十二袋,玻璃去了十五平米。
“剩下的,”秦风站起来,“三千砖,八袋水泥,十五平米玻璃,留合作社用。咱们仓库漏雨,得修顶。明年开春还要扩建养殖场,这些建材都用得上。”
有人小声嘀咕:“剩这么多,都归合作社了?”
秦风听见了,转过身:“合作社是大家的,建材用在合作社,等于用在每家每户。仓库修好了,山货不受潮,卖得上价,分红就多。养殖场扩建了,鹿茸、貂皮产量上去,大家挣得也多。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老孙头磕着瓜子:“秦小子说得在理。咱们不能光看眼前那几块砖,得往长远看。”
“就是!”赵铁柱媳妇站起来,“要不是合作社,我家哪有钱修房子?铁柱跟着风哥干,去年分红就一百多,顶他两年工分!”
这话一说,嘀咕的人不吭声了。
分配方案定下来,秦风让陈卫东把单子贴仓库墙上,公示三天。有意见的可以提,没意见的三天后领建材。
会散了,人陆续走了。赵铁柱留下来,帮着把建材归拢。刘二嘎也没走,搬砖摞砖,一身汗。
“二嘎,”秦风叫住他,“明儿找俩人,先把铁柱家西墙拆了。赶在上冻前砌好,要不冬天难熬。”
“明白!”刘二嘎抹把汗,“风哥,我爹让我谢谢你。他说……他说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情分。”
“啥情分不情分。”秦风拍拍他肩膀,“一个屯住着,互相帮衬应该的。”
正说着,王援朝从屯口跑过来,气喘吁吁:“风哥,那俩广播站的又来了!”
秦风眼神一冷:“在哪儿?”
“在屯口呢,说要采访建材分配会。”王援朝压低声音,“我看了,他俩还带了照相机。”
“让他们来。”秦风说。
没多久,那俩人就来了。还是昨天那副打扮,劳动布衣裳,自行车。年纪稍大的那个挎着个海鸥牌相机,看见砖堆,眼睛一亮:“哟,这么多建材!秦同志,这是县里奖励的?”
“嗯。”秦风点头,“二位想采访啥?”
“就采访这分配会。”那人掏出笔记本,“听说你们开大会分配建材,挺民主啊。我们能拍几张照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