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屯子还笼在晨雾里,秦风就把人召集齐了。
院子里,赵铁柱蹲在地上磨刀,刺啦刺啦的声响听着瘆人。刘二嘎检查着背篓里的绳子、撬棍、火把。陈卫东拿着孙老蔫给的地图,皱着眉头研究。孙老蔫自个儿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笼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蔫叔,”秦风走过去,“这地图上的红叉,确定是黑瞎子沟东侧?”
孙老蔫抬起头,混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错不了。四三年那会儿,我跟爹进山抬参,遇着暴雨,在那洞里躲过一宿。洞里岔道多,往深处走能看见小鬼子留下的记号。”
“您老当年没往里探探?”
“探啥探?”孙老蔫敲敲烟锅,“那年月兵荒马乱的,洞里阴气重,我爹说那是小鬼子的葬身地,不吉利。”
秦风接过地图仔细看。纸是牛皮纸,已经黄得发脆,上头用炭笔勾着山形水势。黑瞎子沟东侧画了个红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藏兵洞。
“风哥,咱真要去啊?”刘二嘎凑过来,“我爹说那地方邪性,早年有采药的在里头失踪过。”
“去。”秦风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那俩‘广播站’的盯上咱们了,得提前摸摸底。万一真有什么,别让人捷足先登。”
赵铁柱站起身,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管他娘的是人是鬼,去了就知道。”
狗队也准备好了。黑豹蹲在秦风脚边,虎头和踏雪一左一右。三条小狗崽——子弹、火药、铁砂,今天没让跟着,关在院里了。这趟活儿不是训练,是真刀真枪。
五人一狗出了屯,往黑瞎子沟方向走。秋日的长白山层林尽染,柞树叶黄了,枫树叶红了,桦树皮白得晃眼。露水打湿了裤腿,走起来哗啦哗啦响。
孙老蔫走在最前头带路。老头儿别看六十多了,走山路稳当得很,手里拄根棍子,点地无声。秦风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眼睛扫着两侧林子——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随时观察环境。
“老蔫叔,”陈卫东在后头问,“您说那洞里真有宝贝?”
“有个屁的宝贝。”孙老蔫头也不回,“小鬼子投降那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能留下啥?顶多是些破烂。”
“那为啥还有人惦记?”
孙老蔫停下脚步,回头瞅了陈卫东一眼:“小子,这你就不懂了。有人以为里头有金银财宝,有人以为里头有枪炮军火。乱世年头,这些东西比命金贵。”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爬到了头顶。黑瞎子沟到了。
这地方地形险恶,两山夹一沟,沟里长满了黑桦树和刺藤。沟底有条小溪,水声潺潺。孙老蔫指着东侧半山腰:“看,那儿。”
众人抬眼望去。半山腰的灌木丛里,隐约可见一个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歇会儿,吃点干粮。”秦风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从背篓里掏出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赵铁柱把水壶递过来,里头是烧开放凉的山泉水。
黑豹没歇着,在洞口下方转悠,鼻子贴地嗅。忽然它停下,前腿趴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秦风立刻放下饼子:“有情况。”
五人摸过去。洞口前的空地上,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不是野兽的蹄印,是人的鞋印。脚印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人,时间不超过两天。
“有人来过了。”秦风蹲下仔细看,“胶底鞋,不是咱们屯的。”
孙老蔫脸色变了:“糟了,怕是让人抢先了。”
“进去看看。”秦风抽出腰间的手电筒——这是托王援朝从县百货大楼买的,三节电池,光柱能照十几米。赵铁柱和刘二嘎也掏出手电,陈卫东点起火把。
洞口不大,得猫着腰才能进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黑豹第一个钻进去,秦风紧跟其后。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进去五米左右,洞顶就高了起来,能站直身子。地面是碎石和泥土,墙壁上长着青苔。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墙壁上有凿子留下的刻痕。
“往这边走。”孙老蔫指着左侧岔道,“当年我跟爹躲雨,走的是右边。左边这条,我爹不让进。”
秦风示意黑豹上前探路。黑豹压低身子,鼻子抽动着,慢慢往左侧岔道走。走了十来米,它突然停下,耳朵竖起。
“停下!”秦风低喝。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前方洞道的轮廓。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秦风慢慢蹲下,从背篓里掏出根长树枝,往前探了探。树枝碰到那反光物时,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地面弹起来,两排钢齿狠狠咬住了树枝!
“捕兽夹!”陈卫东惊呼。
秦风用手电照过去。那是个铁制捕兽夹,直径有脸盆大,钢齿已经锈蚀,但依然锋利。树枝被咬得咔嚓断裂,要是人脚踩上去,骨头都能夹碎。
“日他娘的,谁在这儿下夹子?”赵铁柱骂了一句。
“不是下的,”秦风仔细观察夹子周围的泥土,“这夹子埋在这儿很久了,土都压实了。是老夹子,伪满时期留下的。”
孙老蔫倒吸一口凉气:“小鬼子在山洞里下夹子干啥?”
“防人。”秦风站起身,用手电照向前方,“看来这洞里真有东西。”
五人小心绕开捕兽夹,继续往里走。洞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得侧身才能通过。空气越来越稀薄,火把的光开始摇曳。
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拐角。黑豹在拐角处停下,回头看了秦风一眼,尾巴低垂——这是警告的信号。
秦风打个手势让众人停下,自己慢慢摸到拐角处,探头往那边看。
手电光照过去,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堆着几个木箱,已经腐烂大半。墙壁上刻着字,日文。
“安全。”秦风说。
五人走进石室。赵铁柱用刀撬开一个木箱,里头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一碰就碎——是腐烂的棉布,应该是军装。另一个箱子里是锈成铁疙瘩的饭盒、水壶。
“妈的,白跑一趟。”刘二嘎踢了脚木箱。
陈卫东举着火把照墙壁:“风哥,你看这字。”
秦风走过去。墙壁上刻着几行日文,旁边还有日期:昭和十六年。
“昭和十六年是1941年。”秦风说,“这洞应该是日军的一个临时据点。”
孙老蔫忽然说:“不对。我爹说过,四三年那会儿,这洞里还有动静。要是四一年就废弃了,不可能。”
秦风心里一动,用手电照向石室深处。那里有道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黑豹,”秦风指了指裂缝,“探。”
黑豹钻进去,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它的叫声——不是警告,是发现东西的兴奋叫声。
“有戏!”赵铁柱眼睛亮了。
五人依次钻进裂缝。里头是个更小的石室,也就七八平米。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秦风用手电一照,呼吸顿了顿。
墙角靠着两支长枪,枪身上锈迹斑斑,但能看出三八式步枪的轮廓。旁边堆着三个弹药箱,箱盖开着,里头空空如也。最里面墙根下,有个帆布包,半埋在土里。
“我滴个乖乖……”刘二嘎咽了口唾沫。
秦风没急着动,先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地面。没有捕兽夹,没有绊索。他这才走过去,捡起一支步枪。
枪栓已经锈死,拉不动。枪托上有刻字:三八式。另一支情况也差不多。
“枪废了。”赵铁柱有些失望。
秦风放下枪,走向那个帆布包。包很沉,他用力拽出来,帆布已经糟烂,一扯就破。里头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手电光下,几样东西清晰可见: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王八盒子),同样锈蚀严重;三个牛皮笔记本,封皮硬化;还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沉甸甸的。
秦风打开铁盒子。里头是一层油纸,揭开油纸,露出黄澄澄的东西——是子弹,手枪弹,十几发,保存得相对完好。
“这还能用不?”刘二嘎凑过来。
秦风拿起一发子弹,用手电照了照弹底。底火完好,没有受潮的痕迹。“也许能用,但不保险。”
陈卫东捡起笔记本,小心翻开。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上头写满了日文,还有些手绘的地图。
“风哥,这上头画的好像是……”
话音未落,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像是石头滚动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秦风立刻关掉手电,“隐蔽!”
五人迅速散开,躲到石室角落。黑豹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裂缝外停住了。手电光从裂缝照进来,在石室里扫了一圈。
“妈的,真有人来过!”外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
“看看少了啥没。”另一个声音。
手电光在石室里来回扫。秦风屏住呼吸,蹲在墙角阴影里。赵铁柱在他左边,手里紧握着刀。刘二嘎在右边,身体微微发抖。
手电光扫过那堆散落的东西,停住了。
“帆布包被打开了!”粗哑声音说,“东西动过!”
“搜!人肯定还在里头!”
裂缝处传来动静,有人要钻进来!
就在这紧要关头,黑豹突然动了!它像道黑色闪电般扑向裂缝,不是咬人,而是狠狠撞在裂缝旁的一块松动石头上!
石头轰隆一声滚落,堵住了大半个裂缝!
“操!塌方了!”外头的人惊呼。
“快跑!这洞要塌!”
脚步声慌乱远去,渐渐消失。
石室里重归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秦风才重新打开手电。裂缝被石头堵得只剩一条缝,人钻不过去了。
“黑豹,好样的。”秦风摸摸黑豹的头。
赵铁柱长出一口气:“妈呀,吓死老子了。外头是啥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秦风把手电照向裂缝,“咱们得赶紧出去,万一他们在外头堵咱们。”
五人收拾东西。秦风把铁盒子里的子弹全部装进兜里,笔记本也带上。那两支锈枪没拿,太沉,没用。
“从原路返回。”秦风说。
出了小石室,回到岔道口。正要往洞口方向走,刘二嘎忽然说:“风哥,那边好像还有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