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那晚露了个面就走了,但靠山屯的空气里像掺了火药,一点就着。陈卫东和赵铁柱商量后,把合作社的骨干都召集到秦家四合院堂屋里。
屋里挤了十来号人,烟袋锅子冒出的烟把灯泡都熏黄了。赵铁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那把五六半——枪是秦风的,他不在,枪就归赵铁柱保管。孙老蔫坐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里那张脸像块风干的树皮。
王援朝从县里赶回来了,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头是他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靠山屯山林合作社章程》。陈卫东站在桌子前,手里拿着粉笔,准备往黑板上写。
“人都齐了,咱说正事儿。”陈卫东清清嗓子,“风哥在公社陪着嫂子,这几天回不来。他捎信儿说,合作社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散干了,得立规矩,定章程。援朝哥起草了个章程,今儿咱们讨论通过。”
王援朝打开文件夹,掏出十几份手抄的章程,分给大家。纸是合作社的账本纸,钢笔字工工整整,每份都有七八页。
老孙头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第一条,合作社性质……啥性质?”
“就是咱们合作社是干啥的。”王援朝解释,“靠山屯山林合作社,是以本屯社员为主,自愿联合,民主管理,共同经营山林资源的经济组织。”
“文绉绉的。”赵铁柱嘟囔一句,“说人话。”
陈卫东在黑板上写:“简单说,就是大伙儿一起干活,一起分钱,有事儿商量着来。”
这个大伙儿听懂了,纷纷点头。
王援朝接着念:“第二条,入股方式。每股五十元,每户最多入五股。”
屋里顿时安静了。
五十块一股,五股就是二百五。对靠山屯这些人家来说,二百五不是小数目,顶壮劳力一年工分了。
老陈头先开口:“援朝,这……这也太多了吧?咱屯里谁家能拿出二百五?”
“不是让一家出二百五。”王援朝说,“是最多五股,一股也行。入股自愿,退股自由。钱投进来,年底按股分红。”
“那不入股的能干活不?”有人问。
“能,但算雇工,按天算工钱,不分红。”王援朝说,“风哥的意思,合作社要发展,得有点家底。买农具、买种子、扩建养殖场,都得用钱。光靠卖点山货,攒不下钱。”
孙老蔫磕磕烟锅:“我入一股。五十块,我有。”
赵铁柱也举手:“我入三股。家里就这点家底,全押上了。”
陈卫东在本子上记下。
王援朝继续:“第三条,利润分配。合作社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七十按股分红。”
这个大伙儿没意见,留点钱发展应该的。
“第四条,管理机构。设立理事会,四人组成:秦风、王援朝、赵铁柱、孙老蔫。”
赵铁柱一愣:“还有我?”
“风哥定的。”陈卫东说,“铁柱哥管生产,援朝哥管外联和账目,老蔫叔管技术。重大事项理事会商量,一般事项负责人定。”
孙老蔫的手抖了一下,烟锅子差点掉地上。他这辈子就是个采药的老农,没想过还能当啥“理事”。
“第五条,社员权利和义务……”王援朝一条条念下去。
屋里烟雾缭绕,大伙儿听得认真。有不明白的就问,王援朝和陈卫东耐心解释。赵铁柱偶尔插句嘴,用大白话把条文说透。
章程一共二十三条,念完花了半个钟头。王援朝最后说:“这就是章程草案。同意的举手,超过三分之二就算通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孙头第一个举手:“我同意!立规矩好,没规矩不成方圆!”
赵铁柱举手:“同意!”
孙老蔫缓缓举起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个,两个,三个……屋里十二个人,十一个举了手。只剩下老陈头还在犹豫。
“老陈叔,”陈卫东轻声说,“您有啥顾虑?”
老陈头搓着手:“我不是不同意,是……家里实在拿不出五十块。娃要上学,老伴有病,这……”
王援朝说:“陈叔,章程规定,确实困难的社员,可以申请缓交或者以工代股。您家的情况我们知道,可以先入一股,钱慢慢交,或者多出工抵。”
老陈头眼睛一亮:“这行!我入一股,我出工!”
十二只手全举起来了。
“好,章程通过。”陈卫东在黑板上记下,“
赵铁柱第一个走到桌前:“赵铁柱,三股,一百五十块。”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摞毛票。
孙老蔫第二个:“孙有福,一股,五十块。”他掏出的钱更旧,用橡皮筋扎着,一张张捋平了才递过去。
接下来,刘二嘎入了一股,陈卫东入了两股,其他几户有入一股的,有入两股的。王援朝自己也入了两股——钱是他和刘淑娟攒的,本来打算买自行车,现在先投合作社。
最后统计,首批十二户入股,总共二十八股,集资一千四百元。
陈卫东把钱清点好,开了收据,盖上合作社的木戳——戳是现刻的,杨木的,上头“靠山屯山林合作社”几个字是王援朝写的。
“钱明天存信用社。”陈卫东说,“合作社从今天起,就算正式成立了。”
正事儿办完,气氛轻松了些。赵铁柱拿出早准备好的酒,一人倒了一碗:“来,为了合作社,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