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天冷得邪乎。早起推开门,能看见屋檐下挂着一拃长的冰溜子。山林里的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这时候进山,不是好时节,但孙老蔫非要去——他说梦见山神爷托梦,黑瞎子沟深处有“大货”。
秦风本不想让老头儿冒险。孙老蔫六十多了,前阵子又折腾得不轻,身子骨还没缓过来。可老头儿犟,拄着根棍子站在合作社院里,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进几次山?这梦真真的,不去看看,死了都闭不上眼。”
最后商量定,秦风、赵铁柱陪着去。黑豹跟着,三条狗没带——雪还没封山,林子里野牲口多,狗多了动静大。每人背了个背篓,里头装着干粮、水、挖参的工具:竹刀、鹿骨针、红绳、油布,还有一包炒熟的黄豆——这是规矩,挖到参要先撒黄豆谢山。
进山时天刚亮。黑瞎子沟这地方,夏天都没几个人敢来,更别说冬天。沟里积了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黑豹走在最前头,鼻子贴地嗅着,时不时停下来,耳朵转动听动静。
孙老蔫走在中间,手里拄着棍子,走得不快,但稳当。老头儿眼睛毒,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石头,嘴里念叨着:“看这桦树皮,发黑,说明地气足……这石头缝里长苔藓,青得发黑,下头准有东西……”
赵铁柱走在最后,背着五六半,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四周。这地方他熟,去年冬天在这儿打过狍子,知道哪片林子有熊瞎子蹲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爬到头顶了。三人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啃干粮。玉米饼子冻得硬邦邦,得就着热水才能咽下去。
“老蔫叔,还有多远?”赵铁柱问。
孙老蔫没说话,眯着眼看远处的山梁子。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指着东南方向:“往那儿走,过两道岗子,有个向阳的坡。坡上有片老柞树林,林子里有块卧牛石……”
话没说完,黑豹突然站起来,朝着孙老蔫指的方向低吼。不是警告的吼,是兴奋的呜呜声,尾巴摇得欢实。
“走!”孙老蔫拄着棍子就往那边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两道山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的缓坡,坡上果然有片老柞树林,树都有一搂粗,枝干虬结。林子中间,真有块大青石,像头卧着的老牛。
孙老蔫走到卧牛石旁,蹲下,手在石头上摸索。摸到石缝处,他停住了,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发颤:“找……找着了……”
秦风凑过去看。石缝里长着几丛枯草,草根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红——是人参的浆果,已经干瘪了,但颜色还在。
“几品叶?”秦风问。
孙老蔫没答话,他小心翼翼地把枯草拨开,露出上还有细小的分叉。
“五品叶……”老头儿声音抖得厉害,“五品叶的老山参……我采了一辈子药,头一回见……”
赵铁柱不懂:“五品叶很值钱?”
“值钱?”孙老蔫苦笑,“小子,这不是钱的事儿。七两为参,八两为宝,那是说分量。可这五品叶,讲的是年份!看这茎秆的粗细,这浆果的干瘪程度……这参,少说也得长了一百年!”
一百年!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秦风也心头一震。前世他见过拍卖会上天价的人参,但那是人工培育的,跟这种野生的百年老参没法比。
“咋办,挖?”赵铁柱问。
“挖。”秦风点头,“但得按规矩来。”
孙老蔫从背篓里拿出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参茎秆上——这是老规矩,怕人参“跑了”。系好红绳,他又从背篓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石头缝前,嘴里念念有词:“山神老把头在上,弟子孙有福今日进山抬参,无意冒犯,只取一株……”
念完,撒了一把炒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