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秦风靠在东屋的炕沿上,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清辉。林晚枝在身旁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
他轻轻挪开她的手,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院里,春夜的空气还带着凉意,吸进肺里清冽冽的。黑豹听见动静从狗窝里抬起头,见是他,又趴了回去,只是耳朵还竖着。
秦风在院里的石磨上坐下,点起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像一颗小小的星。
这个冬天,从第一场雪算起,到昨天最后那趟野猪猎结束,整整四个月。四个月,十一趟进山,打了多少猎物?他自己也记不全了。只记得仓房里堆满的皮子、药材,箱子里那沓厚厚的钞票,还有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两千七百多块。
这在1982年的靠山屯,是个天文数字。屯里最富裕的人家,一年也攒不下两百块。可他秦风,一个刚满十九岁的青年,用四个月时间挣出来了。
靠的是什么?是前世特种兵王的经验和身手,是重生者对时代脉搏的把握,更是那股子拼劲儿——要把前世所有遗憾都补回来的拼劲儿。
烟抽到一半,秦风在脑子里把这十一趟猎事过了一遍。
第一趟最险,大雪封山,带着土铳进山,差点迷路。但打到了两头狍子,解决了家里断粮的危机。那时候黑豹还只是条半大狗,如今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头犬。
最惊险的是遭遇狼群那趟。七匹狼,围了营地半宿。赵铁柱挂了彩,肩膀上被狼爪撕开一道口子。但那一仗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团队的默契。现在想起狼群绿莹莹的眼睛,秦风还能感觉到当时手心的汗。
最赚的是猎熊那趟。熊胆卖了八十五,熊皮六十,熊油自家留着吃。那天晚上炖熊肉,全屯子都闻见香。
还有冰上捕鱼,雪地追鹿,烟熏獾子洞……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鲜活得很。
秦风吐出一口烟。前世他打过的仗,执行过的任务,比这危险百倍。但那些记忆都隔着一层,像看别人的故事。只有这一冬的猎事,是真真切切,带着雪水的冷,带着猎物的腥,带着兄弟们的笑骂声。
除了猎事,还有家事。
他转头看向西屋窗户。窗纸后面,睡着他这一世最珍贵的收获——林晚枝。
前世他欠这个女人太多。忙着挣钱,忙着应酬,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等她病了,才发现已经晚了。那个雨夜,她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还跟你”,然后手就凉了。
这辈子,他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娶她。不是补偿,是真心想要跟她过一辈子。
新婚那晚,她羞得不敢抬头。他掀盖头时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怕这又是一场梦。直到真切切把她抱进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才敢相信是真的。
这一冬,他进山打猎,她在家里操持。喂鸡喂猪,做饭洗衣,照顾爹娘,管教妹妹。每次他回来,锅里总有热乎饭,炕头总有干净衣裳。她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等你回来”。
前天晚上数钱时,她眼睛都红了,不是为钱多,是为他这一冬的辛苦。昨天保养装备,她默默烧了一大锅热水,又给每个人都缝了副新绑腿。
这样的女人,前世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烟抽完了,秦风把烟头碾灭。院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图们江的流水声——开春了,江面化冻,水流的声音比冬天响了些。
三条狗都醒了。黑豹走过来,在他脚边坐下,头靠在他膝上。虎头和踏雪也凑过来,安静地趴着。三只小狗崽还小,睡得沉,在窝里挤成一团。
秦风伸手摸着黑豹的头。这狗通人性,知道他今晚有心事,不闹,只是陪着他。
从一条半大狗养到现在,黑豹救过他一次——有回追野猪,他被猪拱倒,是黑豹扑上去咬住猪耳朵,给他争取了开枪的时间。狗比人忠诚,你给它一口吃的,它把命给你。
团队也带起来了。赵铁柱憨厚忠诚,力气大,枪法稳,是先锋的好料子。王援朝心思细,会算账,懂交际,是军师的材料。刘二嘎和陈卫东虽然年轻,但肯学,有股子机灵劲儿。
这一冬下来,五个人已经磨合出了默契。进山时谁打头谁殿后,围猎时怎么包抄怎么补枪,遇到危险怎么配合,都有了章法。
前天保养装备时,秦风看着那四个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前世他带过兵,手下都是精兵强将。这一世带的这几个,是土生土长的山里汉子,没经过正规训练,但那份实诚和韧劲,比什么都有用。
还有爹娘。前世娘病重时,他正在国外谈生意,赶回来时人已经没了。爹在他结婚第二年就走了,走时还说“我儿有出息”。可他宁愿没出息,也想多陪陪二老。
这一世,他早早挣了钱,给娘买了最好的药,定期带她去县里检查。爹的咳嗽病,他托人从南方捎来川贝枇杷膏,天天盯着喝。看着二老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妹妹小雨也变了。以前瘦瘦小小的,见人不敢说话。这一冬吃得好了,穿得暖了,个子蹿了一截,脸上也有肉了。昨天还嚷嚷着要跟他学打枪,被林晚枝一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