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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是有点漏,不过不碍事,拿盆接上就行。等开春了,我跟厂里说说,给你修修。”
纪黎宴知道这话不能当真,可眼下这情况,他没得挑。
一家六口人,在四九城举目无亲,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他点了点头:“行,就要这三间。不过孙工头,您刚才说的是三间,可我看着,这三间住六个人还是挤了点。”
孙德胜摆了摆手:“挤什么挤?你爹你娘住一间,你和你大弟弟住一间,你妹妹和你小弟弟住一间,正好。”
“再说了,这院子后头还有一间小耳房,堆了些破烂,回头我让人收拾收拾,也给你用。”
纪黎宴心里头算了算,三间加一间耳房,四间屋子,一家六口住着虽然不宽敞,可好歹能拉开架势。
他没再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大洋的布包递过去:
“孙工头,这是谢礼。房子的事,麻烦您多费心。”
孙德胜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好说好说。你明天带着家里人搬过来,我去厂里给你们办手续。”
纪黎宴点点头,跟着孙德胜出了院子。
两个人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纪黎宴忽然停下来:“孙工头,我还有个事想麻烦您。”
“说。”
“我两个弟弟年纪都不大,我想送去上学,这附近有没有学校?”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你倒是想得远。”
“这胡同往东走,出了口子就是北新桥小学,正好那里的校长是我叔,你去了提我名字就成。”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跟孙德胜道了别,大步流星地往火车站走。
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纪老实正蹲在站台角落里抽烟,王兰花抱着纪黎喜靠在柱子上打盹。
纪黎平和纪黎乐一左一右坐在包袱上,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爹,找着了。”纪黎宴蹲下来,压低声音把孙德胜的话说了一遍。
纪老实听完,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间房,够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孙工头,信得过吗?”
纪黎宴摇摇头:“信不过。可眼下咱们没得选,先住下再说。”
王兰花在旁边听着,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小丫头已经醒了,趴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
“那房子到底怎么样?能住人吗?”
纪黎宴想了想,实话实说:“破,漏风,屋顶可能还漏雨。不过收拾收拾,比睡大街强。”
王兰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纪黎平从包袱上站起来,把两个包袱一左一右挎在肩上:
“哥,那咱们现在就去?”
纪黎宴点点头,把纪黎喜从王兰花怀里接过来。
一家人出了火车站,沿着大街往北走。
四九城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路边的铺子开了大半。
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布的,幌子在风里晃晃悠悠。
纪黎乐头一回来四九城,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的,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子。
纪黎平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看路!”
纪黎乐缩缩脖子,老实了两步,又忍不住歪着脑袋看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
甜水井胡同在城北,从火车站走过去小半个时辰。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底下堆着一圈冻得硬邦邦的垃圾。
七号院在胡同中段,黑漆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虚掩着,纪黎宴推开门,一家人鱼贯而入。
院子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青砖地上结着薄冰,枯草在墙角瑟瑟发抖。
北边的正房关着门,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打量他们。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哟,新来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冬天里的北风,刮得人耳朵生疼。
纪黎宴朝她点了点头:
“大嫂,我们是新搬来的,南边那三间倒座房。”
女人的目光在纪黎宴一家子身上扫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是在估摸一堆货物的成色。
“南边那三间?空了小半年了,还以为厂里要拆了呢。”
她撇撇嘴,“你们一家子多少人?”
“六口。”
“六口住三间?够挤的。”女人把门推开些,整个人站到门槛上,双手抄在袖子里。
“我们家四口人住两间,还嫌转不开身呢。”
纪黎宴没接话,领着家人往南边走。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哎,你们从哪儿来的?”
“河南。”纪黎宴头也没回。
“河南?那可远了去了。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吧?”
“不容易。”
女人还想再问,纪黎宴已经打开了倒座房的门。
霉味从屋里涌出来,王兰花被呛得咳了两声。
纪黎乐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什么味儿啊?”
“潮的。”
纪黎宴走进去,把窗户推开。
窗纸破了的洞更大了一些,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点霉味散了不少。
纪老实跟着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在墙上摸了摸,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手指上的墙皮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墙得重新糊。”
纪黎宴点点头:“明天我去买点石灰和报纸,把墙重新糊一遍。”
王兰花把纪黎喜放下来,小丫头站在屋子中间,仰着脑袋看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像一排排肋骨。
“大哥,这房子比咱们老家的还破。”
纪黎喜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
纪黎宴蹲下来,跟她平视:
“破是破了点,可这是咱们自己的家。等收拾好了,比哪儿都强。”
纪黎喜眨巴眨巴眼睛,没再说什么,伸手去摸墙上糊的报纸。
报纸上印着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摸得挺认真。
一家人动手收拾屋子,纪黎平和纪黎乐去院子里找了些破砖头烂木板,在屋里搭了个简易的床铺。
王兰花把包袱里的破棉被铺上去,又把自己那件旧棉袄叠了当枕头。
纪黎宴去胡同口的杂货铺买了把扫帚和几块抹布,回来把地扫了,把窗户擦了一遍。
窗纸破了的洞先用硬纸板糊上,等明天买了新纸再换。
天快黑的时候,三间屋子总算收拾出了个模样。
第一间给纪老实和王兰花住,第二间纪黎平和纪黎乐住,第三间纪黎宴带着纪黎喜住。
三间屋子都不大,可好歹能躺下。
王兰花在灶房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炉子,锈得不成样子,可还能用。
纪黎宴去院子里找了些干柴和煤核,把炉子生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伸出两只小手烤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大哥,暖和了。”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纪黎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明天大哥去买点吃的,晚上给你炖肉吃。”
纪黎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东厢房的女人又探出头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朝这边喊:
“新来的,吃了吗?没吃先喝碗粥垫垫。”
王兰花走过去,接过碗,连声道谢。
女人摆摆手,目光又往屋里扫了一圈:“你们这屋子漏不漏?”
“前些日子下雪,那三间屋的屋顶可结了不少冰溜子。”
王兰花心里头一沉,脸上还带着笑:“还没顾上看呢,明天再收拾。”
女人点点头,缩回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兰花端着粥回来,把碗放在桌上。
一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片菜叶子,连个米粒都数得清。
她把粥倒进锅里,往里兑了两大瓢水。
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几块红薯干掰碎了扔进去,煮了一锅稀得不能再稀的红薯粥。
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一人一碗,捧着碗暖手。
纪黎乐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出来,含着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咽下去。
“哥,明天真的能吃到肉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还没答话,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就知道吃,明天先干活。”
纪黎乐缩缩脖子,小声嘟囔着:“我又没说不干活,我就是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