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杀了我吗?”
教皇的身体僵住了。
哪怕看不见身后的人,他也知道后面的人是谁。
仅仅是声音,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无边瑰丽的景象,晨雾中的雪山,月光下的深海,一切纯净而遥远的事物。
观测者的镜面面具闪过一道流光,但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细小的、苍白色的菟丝花,顺着教皇的小腿缠绕而上。
它们看起来那么脆弱,一扯就断。
云绛挽靠近了。
他身上的气息是冷的,像深埋地底千年的玉石。
可教皇却无端感受到了热意。
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试图理解、解析、定义眼前的存在,却只得到一片空白的噪音。
作为教皇,他失去肉眼视觉的同时,也获得了真视之眼。
能够看破虚妄,直视本质,窥见神明本相的力量。
正是这份力量让他找到了信仰,让他坚信自己所追随的,是这万千世界中唯一的真神。
当云绛挽靠近时——
庞大到恐怖的信息流,如宇宙初开时的洪流,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
超越色谱定义的色彩,从未在人间出现过的色泽,翻滚、沸腾、炸裂。
不可名状的几何体在无限维度中旋转折叠,每一次变换都撕裂着他对现实的认知。
美本身,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地矗立在那里,一种原始法则,一种与世界基石同等重量的存在。
教皇的眼睛开始流血。
金色的、带着微光的液体,从白丝带里渗透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袍上,灼烧出小小的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音节。
云绛挽轻轻“嘘”了一声。
“别用你的眼睛看我。”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更多的却是某种非人的淡漠。
“你会坏掉的。”
菟丝花已经缠到了教皇的腰际,每一根藤蔓的尖端都开出细小苍白的花。
那些花在缓慢旋转,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不同的倒影。
星辰的诞生与湮灭,文明的崛起与覆灭,无数可能性在同时上演又同时坍缩。
雷恩吹了声口哨。
“哇哦,”他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玩具,“这可比什么进化好看多了。”
真理之门的观测者终于动了。
他的面具转向云绛挽,镜面上开始滚动瀑布般的数据流。
但仅一秒后,镜面“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他后退了半步。
云绛挽的目光终于从教皇身上移开,看向观测者,最后落回教皇苍白的脸上。
“你们的理想,”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词汇的滋味。
“是要把我装进哪个盒子里呢?”
他笑了。
那笑容让整个战场静了一瞬。
就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二维平面上争斗,而有人从三维俯视着你。
菟丝花猛然收紧。
教皇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渐渐融化的蜡像。
“告诉你的神,”云绛挽在教皇完全消散前,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如果真想见我——”
“亲自来。”
最后一字落下,教皇彻底化为光点。
那身代表神域至高权柄的白袍,软软地落在地上,像一具蜕下的空壳。
雷恩鼓掌。
“漂亮!”他真心实意地赞叹,“那么,现在轮到真理之门了?”
观测者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件白袍,又看向云绛挽。
裂开的面具后面,无人能窥见表情。
他微微躬身。
“观测记录,第7991次尝试,”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机械而平稳。
“结论:不可定义,不可收容,不可理解。”
他直起身,挥手。
所有真理之门的成员同时停止战斗,手中的多面体装置光芒熄灭。
他们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杀手公会的人愣在原地,武器还举在半空。
雷恩挑眉。
“这就跑了?”他耸耸肩,转向云绛挽,
云绛挽站在那件白袍旁边,苍白的菟丝花正缓缓缩回他脚下,消失在影子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
雷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
“绛挽——!”他拖长了调子,张开双臂就扑了上去。
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某种想要蹭蹭的大型犬般的热情。
云绛挽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雷恩的拥抱就落了空,整个人因为冲势差点踉跄一步,扑了个满怀的空气。
“哎呀,又被躲开了。”雷恩立刻站稳,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
他捏着手帕一角,假意按了按毫无泪痕的眼角,声音立刻带上了夸张的哭腔,肩膀还配合地耸动着。
“呜……绛挽好冷淡,人家好伤心,刚刚人家也很担心你的!看到那些家伙居然想对你不利,我的心都要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拼都拼不起来了!”
他演得情真意切。
一旁,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的暗影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默默将视线移向远处正在崩塌的副本边界。
云绛挽终于转过身,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教皇化为光点时细微的触感,带着一种虚幻的神性余温。
“嗯……”他若有所思地低语。
“来的……不是本体呢。”
云绛挽转身,朝着远处城堡走去。
暗影立刻抬步跟上,保持着两步之后的跟随距离。
“诶!等等我呀绛挽!”雷恩立刻收起手帕,脸上的哀怨瞬间被灿烂的笑容取代,抬脚就要追上去。
但下一秒,他脚步又停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瞬间冷却下来,扫向战场另一侧。
那里还散落着一些从教皇消散后就陷入茫然和恐慌的神域低级成员。
雷恩随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热闹看完了。”他笑嘻嘻地说。
“暗影跟着绛挽回去了,那这些剩下的客人……就由我们好好送送吧。”
他歪了歪头,笑容甜美:
“清理干净,一个,都别放过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手公会成员们动了。
哀嚎与短促的兵刃交击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鲜血染红这片即将彻底崩溃的土地。
雷恩却不再看身后的血腥屠戮。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跳了两下,朝着云绛挽和暗影离开的方向,快活地追了过去。
那方洁白的手帕,不知何时又被他捏在了指尖,随意地晃动着,在渐起的血色与废墟的背景中,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