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敌闻言立即出列,面色虽然凝重,却并不着急:“大王,此乃危机,亦是转机。唐军南来,马希萼腹背受敌,必难全力攻城。大王当即刻遣使,迎接王师,表明我潭州恭顺朝廷、愿助平乱之意。同时,紧闭城门,加固城防,静观其变。”
许可琼留在潭州的副将却大声反对:“张相此言差矣!唐军此来,分明是要吞并我南楚!岂会因大王恭顺而罢手?当务之急,是与朗州和解,同心御外!”
“和解?马希萼狼子野心,弑兄在即,岂肯和解?”
“那也好过引狼入室!”
殿上再度吵作一团,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彼此攻讦,唾沫横飞。马希广头大如斗,双手抱头,哭丧着脸:“别吵了……别吵了……容孤想想,想想……”最终,在张少敌连番劝谏下,马希广勉强同意双管齐下:一面遣密使携重礼——黄金千两、明珠十斛、楚地美人二十名——往江陵方向,试图接触唐军,表达归顺之意;一面严令守军加固城防,并飞檄岳州许可琼,命其务必守住湖口,阻唐军于洞庭之外。然那密使方才出城,马希广又召来心腹内侍,密嘱道:“再多备些金银细软,装入快船……挑可靠的水手……万一,万一事有不谐,咱们……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不久之后,岳州水寨内,许可琼接到两道截然不同的诏令时,正把玩着马希萼送来的“楚国公”金印。金印方四寸,龟钮,刻“楚国公印”篆文,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他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金块,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一个许我国公,一个令我死守,”他将金印随手掷于案上,发出闷响,“马家兄弟,死到临头还在算计。”下首刘勍眉头紧锁,沉声道:“都指挥使,唐军已动,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末将以为,当集中水师于湖口,倚地利构筑防线,水陆互为犄角,方是上策。”
许可琼斜睨一眼,冷笑道:“刘将军可是怕了王璟若?”
刘勍正色道:“非是惧怕,而是知己知彼。王璟若用兵并无常法,却多有出奇制胜之法,自其领军以来,几无败绩,我军虽据地利,亦不可轻敌。”
“出奇制胜?”许可琼哈哈大笑,笑声在议事厅内回荡,“在洞庭湖上,任他诡计多端,也得按水战的规矩来!”他霍然起身,走到悬挂的湖口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狭窄处,“湖口宽不过三里,两岸我已设抛石机三十座,每座可发五十斤石弹,射程二百步;弩车五十架,铁翎箭充足;江心又布铁索七道,以碗口粗的铁环连环,高出水面五尺,每隔三十丈一道,每道铁索系铜铃百枚,稍有触动便响声大作;水下更有暗桩、铁蒺藜,密如篦齿!唐军楼船体大,吃水深,转向不易,一旦闯入,便是活靶子!我水军将士久经操练,船舰精良,岂是北人仓促拼凑的水师可比?”
他环视众将,傲然道:“传令:各寨严守,没有本将命令不得擅动。咱们就以逸待劳,在这洞庭湖口,会一会那位名震天下的大唐战神!让他知道,水战,可不是陆上骑马冲杀那般只靠勇武便可!”
众将轰然应诺,但不少人眼中隐有忧色。刘勍暗叹一声,退帐后独上岳州城头。北望洞庭,烟波浩渺,寒水接天。凛冽的湖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吹得他甲袍冰凉。他手按冰凉的垛口,石面粗糙的触感直透掌心,心中隐忧如这冬日阴云,层层堆积,沉甸甸压着。“忠臣不事二主……”他低声重复着心中信条,但目光扫过城中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那些灯火后是一个个家庭,有老有小,有血有肉。“这‘主’,究竟是马氏,还是这荆楚之地千千万万的黎民?”无人能答,唯有寒风呜咽。
腊月十五,唐军前锋抵三江口。王璟若于“定楚”号召开军议,叶瀚清铺开湖口详图,这张图如今已被各类符号标注得密密麻麻,如同星斗密布。他指尖划过一道道防线标识,声音沉稳如磐石:“楚军以铁索横江,暗桩密布,两岸设防,主力泊于君山以南。看似固若金汤,然有三处破绽。”他手指点向东岸石堡,“其一,东岸石堡孤悬,三面临水,仅南侧一径可通,守军仅五百,虽险但孤,若以精兵趁夜突袭,可一举而下,夺其阵地,则铁索一端可毁。”
手指西移,落在一条细如发丝的河道标记上,“其二,西侧藕池河故道,前朝曾为漕运支流,近年淤塞,少人知晓。我已探明,河道中段有三处浅滩,泥沙淤积,但若以人力疏浚,楼船轻载可勉强通行。此道绕行君山西麓,迂回百里,但出沅水后,正可插至楚军水寨背后!”
最后指向图上方标注的风向符号,“其三,此时节北风盛行,但我观这几日内会有短暂南风,正利出其不意火攻。楚军战船密集,若以火船顺风突入,其阵必乱。”
王璟若听罢,手指点在图上,目光扫过众将:“依叶兄所探,我军诱敌之军可佯攻湖口,吸引楚军注意;另派精锐奇袭东岸石堡,破其铁索;随后主力迂回藕池河,插其腹背。三管齐下,打他个措手不及!诸将可有异议?”
一旁的高从诲道:“迂回之策固妙,但藕池河道陌生,若途中遇阻,或延误时机,恐前功尽弃。”
叶瀚清抱拳:“在下以性命担保,愿为向导!此道虽险,但正因险,楚军必不设防。且冬日水枯,楚军大型战船无法进入,我等轻舟快进,五日内必达!”
王璟若听后就此决断:“好!便依此计!荆南赵将军率楼船十艘、蒙冲三十、走舸百艘,大张旗鼓,正面佯攻湖口,务求声势浩大,吸引楚军主力注意!费听拓山率精兵一千,乘走舸竹筏,趁夜暗渡,突袭东岸石堡!本帅自率主力楼船、蒙冲,由叶瀚清指引,悄入藕池河,绕行奔袭!五日为期,腊月二十日清晨,于君山以南会师,共击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