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胡不言才沉着一张脸推门出来,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似乎既有些气恼,又带着几分无奈和沉重。黄惊试探着问了一句,胡不言只是摆摆手,含糊地嘟囔了句“没什么”,便不再多言。出奇的是,他也没有追问黄惊在那封信上看到了什么,仿佛对那浸满血泪的隐秘已有所预料,或者,在与方藏锋的谈话中,已得到了足够的答案。
相比之下,杨知廉的好奇心简直要溢出来了。他变着法子追问黄惊信的内容,黄惊却始终守口如瓶。那不是他能随意泄露的伤疤,涉及一个家族的禁忌、一位父亲的绝望与罪责。他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杨知廉虽然不满,却也看出黄惊的坚决,只得悻悻作罢。
时间在方家村缓慢而沉重的重建中,又过去了三天。
方藏锋展现出了惊人的恢复力与意志力。三天时间,他已能下床自如行走,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但那股属于天下第四的沉凝气度已然回归。他开始接手处理村中繁杂的事务:抚恤伤亡、安排迁移、清点物资、与铜陵官府接洽……桩桩件件,有条不紊。那个在病床上“撒泼打滚”的老者仿佛只是幻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沉稳坚毅、背负着方家村未来的族长。
而随着局势渐稳,前来助拳的几位高手也陆续告辞。天下第五的“沧海一粟”洪无量最先离开,他来去如风,与方藏锋简短话别后便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若有需要,可往东海寻我”的承诺。接着便是天下第九的“归流刀”万归流,他本就是为了赚方藏锋人情而来,人情既得,便也毫不拖沓,背着他那把无鞘的乌沉长刀,沉默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至于胡不言请来的九位援手中,如今只剩下神城山庄的庄主黎臻与其夫人陈蓓儿,以及他们带来的几位得力门人弟子还未离去。黎臻夫妇似乎有事相求于胡不言,一直耐心等待着,偶尔与胡不言低声交谈几句,神色颇为郑重。
圆觉大师为方家村惨死的英魂连续念诵了三日三夜的超度经文,梵唱之音日夜不息,抚慰着生者悲恸的心灵。到了第三日傍晚,霞光满天时,大师也向方藏锋提出了辞行。他本就是为消弭劫难、阻止邪法而来,如今劫难暂息,他也需返回白马寺清修,也为死难者祈求冥福。方藏锋率众郑重相送,一直送到村口,对着这位德高望重、雪中送炭的佛门高僧,深深一躬。
而在圆觉大师要离开前不久,杨知廉找到了正在村边僻静处调息的黄惊。
“黄木头,”杨知廉脸上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几分正经和忧虑,“我师伯圆觉大师今日要回白马寺了,他跟我说……我师父生病了,而且似乎病得不轻。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他。”
黄惊闻言,收起功法,站起身,拍了拍杨知廉的肩膀,理解地点点头:“应该的。你师父于你有再造之恩,如师如父。如今他身体有恙,你理当回去侍奉床前,尽一份孝心。”
“可是……”杨知廉看了看黄惊,又望了望远处残破的村落和忙碌的人群,“你接下来就要去姑苏听雨楼了,前路未知,我……”
黄惊笑了笑,打断他的担忧:“你放心去。我的功夫,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算是几个新魔教十卫一齐出手,也未必能轻易奈何得了我。”他这话并非盲目自大,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搏杀,又得方藏锋与胡不言点拨,他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杨知廉撇撇嘴:“你可别得意忘形,江湖险恶,阴招多着呢。”
“记得我们那次在庐陵城外相遇吗?”黄惊忽然提起旧事,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时候我仓皇逃命,东躲西藏,但还是被你撞破身份。你当时自信满满,说五十招内必能擒下我。”
杨知廉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不由笑了:“是啊,那时候只觉得你身上秘密多,跟着你一定有乐子,也是欠考虑了。哪想过你正被全天下追捕,身后是泼天的血仇。后来还连累你被苍云派那个肖文杰追上,最后又被新魔教包了饺子,差点……唉。”他摇摇头,那次若非“黄亭剑”徐妙迎率众出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