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声叫的是谁?”
“叫……叫奶奶,”张奶奶声音哽咽了,“那天我正喂鸡,她摇摇晃晃走过来,才一岁半,抱着我的腿喊‘奶奶’……我、我还嫌她烦,把她推开了……”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淌出来。
车停在张家门口。
小月正在院里洗衣服,大盆里泡着一家人的脏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小伟在屋里看电视,《西游记》的声音开得震天响。
“小伟!滚出来!”张奶奶突然吼了一嗓子。
小伟不情不愿地挪出来:“咋了奶奶?正看到孙悟空打妖怪呢……”
“把你姐换下来!”张奶奶拄着拐杖走过去,一把夺过小月手里的搓衣板,“从今天起,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小月,进屋写作业去!”
小月愣住了。
小伟也愣住了:“奶奶,你说啥呢?她是女的,就该洗衣服做饭……”
“放你娘的狗屁!”张奶奶一拐杖敲在洗衣盆上,水花四溅,“女的咋了?我刚才看见的女医生、女科学家,哪个不是女的?哪个不比你个混小子强?你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明白,还有脸说别人?”
小伟被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去!把你的臭袜子洗了!洗不干净今晚别吃饭!”张奶奶把搓衣板塞他手里,“还有,从今天起,家里扫地洗碗的活,你和你姐一人一半!谁不干谁饿着!”
小伟哭丧着脸蹲到盆边,笨手笨脚地搓袜子。
张奶奶拉着小月的手,把她往屋里推:“去,好好写作业。将来考大学,当医生,当科学家,给奶奶争气!让那些说‘丫头片子没用’的人看看!”
小月眼睛红了:“奶奶……”
“别哭,”张奶奶用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以前是奶奶糊涂,奶奶跟你道歉。往后谁再敢说你一句不是,奶奶拿拐杖抽他!”
那天晚上,张家饭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鸡腿永远是给小伟的,小月只能吃鸡脖子鸡爪子。
今天,张奶奶把两只鸡腿都夹到小月碗里。
“小月多吃点,补脑子。”
“奶奶,我吃一个就行……”
“都吃!你看你瘦的!往后家里鸡蛋都归你,一天两个!”张奶奶又舀了一大勺鸡蛋羹扣她碗里。
小伟眼巴巴看着:“奶奶,我的呢?”
“你的?”张奶奶瞥他一眼,“考试倒数还想吃鸡腿?下次考进前二十再说!从今天起,你姐考第一奖励十块钱,你考进前二十奖励五块——考不进倒扣零花钱!”
小伟瘪瘪嘴,没敢吱声,默默扒拉碗里的白菜。
夜里,张奶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摸黑走到小月屋里。小月已经睡了,课本还摊在桌上,台灯忘了关。
灯光下压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张奶奶凑近看——是一篇作文,题目《我的奶奶》。
“……奶奶虽然有时候很凶,说话难听,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我。下雨天她会站在校门口等我,偷偷在我书包里塞煮鸡蛋,我发烧时她整夜守着,给我擦身子喂药……”
“……弟弟摔跤了,奶奶骂我没看好。可上次弟弟把我作业本撕了,奶奶却偷偷给我买了新本子,还包了书皮……”
“……我希望奶奶能长命百岁。等我长大了,挣钱了,要给奶奶买最软的棉袄,带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门……”
张奶奶老泪纵横。
她颤着手给孙女掖好被角,蹑手蹑脚退出去,在院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全村都惊了。
张奶奶像变了个人——
见人就说:“男女都是宝!女孩也能顶半边天!”
遇到那些还嘀咕“生女儿亏本”的老太太,她直接怼回去:“亏什么亏?你儿子是有多大出息?考上大学了还是当官了?我孙女可是年级第一!将来比你们家小子强一百倍!”
她还主动报名参加了村里的“老年扫盲班”。
“我也要认字!不然连孙女作文都看不懂,丢人!”
盛屿安给她买了本《新华字典》。张奶奶天天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手指头沾着口水翻页。
“盛老师,这个字念啥?”
“念‘慧’,智慧的慧。”
“智慧……好字!我家小月就有智慧!”她乐呵呵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抄写。
一个月后,村里开表彰大会。
小月上台领“优秀学生”奖,还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张奶奶坐在第一排最中间,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也不停。
“那是我孙女!年级第一!要代表全镇去市里比赛!”她逢人就炫耀,满脸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小伟呢?
在奶奶的“威逼利诱”下,成绩居然从倒数爬到了班级中游。虽然离姐姐还差得远,但至少课本不再当脚垫了,作业也肯写了——不写不行,张奶奶现在天天检查。
年底,小月被选为县“三好学生”,要去市里领奖。
张奶奶拿出压箱底的钱——那是她攒了多年的“棺材本”,给小月买了身崭新的呢子外套,还偷偷塞给她五十块钱。
“去了好好表现,别给咱村丢人。该吃吃该喝喝,别省钱。”
“奶奶,这钱太多了……”
“不多!女孩家出门在外,手里得有点钱。”张奶奶硬塞进她口袋,“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说——我奶奶是曙光村张翠兰,骂人最厉害!”
送孙女上车时,张奶奶偷偷抹眼泪。
“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张奶奶笑笑,用袖子擦眼睛,“奶奶是高兴。我们小月,有出息了……比你爸,比你弟,比奶奶都有出息。”
车开远了。
张奶奶还站在村口,久久望着。
李大业路过,打趣道:“张奶奶,现在不说‘丫头片子赔钱货’了?”
“呸!”张奶奶瞪他,“再敢说这话,我撕烂你的嘴!现在我们女孩金贵着呢!”
“哟,觉悟提高得挺快啊!”
“那当然!”张奶奶挺直腰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盛老师说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我得跟上时代!等小月考上大学,我还要送她去北京!”
是啊。
时代不同了。
那些陈旧的观念,就像老墙上的泥皮。
总有一天,会被新风潮冲刷干净。
而那些曾被轻视、被折翼的女孩。
终将乘风而起,翱翔于属于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