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晌午,村东头张家院里炸开了锅。
“丫头片子赔钱货!考第一有啥用!”
张奶奶拄着拐杖,指着墙上的奖状直吐唾沫星子。那奖状是孙女张小月的——“期中考试年级第一名”,红底金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小月低着头站在墙角,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奶奶,我下次……”
“下次啥下次!”张奶奶打断她,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有那功夫多帮你弟补补课!小伟都考倒数了,你这当姐的也不管管!白瞎了那些书本钱!”
屋里,孙子张小伟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课本扔在脚边,踩得全是鞋印。
“姐,听见没?给我补课!”他朝小月做鬼脸,瓜子壳吐了一地。
小月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啥哭!”张奶奶更来气了,“说你两句还委屈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干啥!有那墨水不如多洗两件衣裳!”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盛屿安拎着个布兜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这句。
“张奶奶,忙着教育孩子呢?”她声音不高,但院里瞬间安静了。
“哟,盛老师来了!”张奶奶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拄着拐杖迎上去,“快坐快坐!小月,倒茶!没眼力见儿的!”
小月抹抹眼睛,小跑着去厨房。
盛屿安扫了眼墙上的奖状:“小月又考第一了?真厉害。”
“厉害啥呀,”张奶奶撇撇嘴,“女孩家,读再好也是白搭。还是得看我们小伟——”她一把拉过孙子,“你看我们小伟,虎头虎脑的,将来肯定有出息!男孩嘛,开窍晚!”
小伟挺起胸脯,一脸“我骄傲”的表情。
盛屿安笑了笑,没接这茬。她从布兜里掏出几包中药:“张奶奶,这是给您带的补药,按方子煎着喝,腿疼能好些。”
“哎哟,谢谢盛老师!”张奶奶接过药,嘴里念叨,“还是你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正说着,小月端着茶出来。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笨手笨脚的!”张奶奶瞪眼,“连个茶都端不好!要你有啥用!”
“对不起奶奶……”
“对不起顶个屁用!”张奶奶扬起巴掌。
盛屿安伸手拦住,接过茶杯时拉住小月的手:“手怎么了?”
小月手背上,几道红印子赫然在目——像是被细枝条抽的。
“没、没什么……”小月想缩回手。
“我打的!”张奶奶理直气壮,“昨晚让她教小伟算术,教了半天小伟还是不会!肯定是她没用心教!这种丫头就得打,不打不长记性!”
盛屿安脸色沉了沉。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张奶奶,明天县医院有义诊,我带您去看看腿。顺便做个全身检查。”
“义诊?免费的不?”
“免费。”
“那我去!”张奶奶高兴了,“正好也检查检查,这一身老毛病……小伟,明天跟奶奶一起去!”
“我才不去医院呢,一股味儿。”小伟扭头又抓了把瓜子。
盛屿安瞥他一眼:“不去也行。不过我听说县中学下个月要搞摸底考试,成绩垫底的得去‘学习加强班’——周六周日全天上课,没电视没零食。”
小伟手里的瓜子“哗啦”掉了一地。
……
第二天一早,盛屿安开车带张奶奶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时,张奶奶盯着来来往往的女医生护士直嘀咕:“现在女的也能当大夫了?能行吗……”
轮到她们时,诊室里坐着个年轻女医生,三十来岁,白大褂穿得笔挺。
“哪里不舒服?”
“腿疼,腰也疼,眼睛还花……”张奶奶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女医生耐心听着,开了检查单。做B超时,张奶奶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屏幕直瞅。
“医生,这能看到啥?”
“能看您身体里的情况,”女医生移动探头,“您看,这是肝脏,这是肾脏,都挺好。”
“能看出是男是女不?”张奶奶突然问。
女医生手一顿:“您说什么?”
“我说,能看出肚子里是男孩女孩不?”张奶奶凑近屏幕,“我媳妇又怀了,我想看看……要是女孩就早点打掉,再生个孙子。”
诊室里瞬间安静。
女医生摘下橡胶手套,“啪”地扔进医疗废物桶。
“大妈,我们国家禁止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这是违法的。”
“违法?”张奶奶一愣,“我就看看……”
“而且,”女医生站起身,指着自己胸牌,“我就是女孩。我爸妈就我一个独生女,我照样考上医科大学,当了十年医生,救过的人比您见过的都多。”
她转身指向墙上的锦旗——整整一面墙,二三十面。“妙手仁心”“医德高尚”“再生之恩”……落款全是患者名字。
“这些,都是患者送我的。他们可不管我是男医生女医生,只在乎我能不能治好他们的病。”女医生盯着张奶奶,“您要是觉得女医生不行,现在可以换诊室——不过今天所有坐诊的,包括主任,都是女的。”
张奶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检查完,盛屿安又带她去了医院旁边的“妇女成就展”。
展厅里挂着上百张照片——女科学家在实验室操作精密仪器,女飞行员在驾驶舱微笑敬礼,女工程师戴着安全帽在百米高桥指挥施工,女教授在讲台上授课……
“这些……都是女的?”张奶奶凑近看,老花镜滑到鼻尖。
“都是,”盛屿安指着简介,“这位是袁老师的助手,杂交水稻团队的核心成员。这位是参与设计长江大桥的总工程师。这位是去年国家科技进步奖得主,研究抗癌药的。”
她顿了顿:“哦对了,您媳妇要是怀了女孩就打掉——那打掉的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女科学家、女医生、女工程师。”
张奶奶手一抖,老花镜掉在地上。
回家的车上,她一直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盛老师,我……是不是错了?”
盛屿安没直接回答:“张奶奶,您还记得小月刚出生时吗?”
“记得……”
“那时候您说什么来着?”
张奶奶低下头。
她说的是:“怎么又是个丫头。赔钱货。”
“小月小时候,您抱过她吗?”
“……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