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五分。
盛屿安睁开了眼睛。
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不对。”她嘟囔着翻了个身,“今天退休了,得睡懒觉。”
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二十八只时,她又睁眼了。
“这破生物钟……”她骂骂咧咧坐起来,“比闹钟还准!”
旁边,陈志祥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偶尔还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盛屿安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捏住他鼻子。
陈志祥“哼哧”两声,迷迷糊糊睁眼:“咋了?敌袭?”
“袭你个头,”盛屿安松开手,“退休第一天,陪我躺会儿。”
“你不是要睡懒觉吗?”
“睡不着。”
陈志祥笑了,侧过身搂住她:“那就躺着说说话。”
两人躺了十分钟。
盛屿安又开始翻腾:“算了,躺着更难受。”
她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房门。
晨雾还没散尽,曙光村笼罩在一层薄纱里。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声,一声接一声。
她习惯性地往村委会走——走了十几年了,脚比脑子记得清楚。
走到一半,停住脚。
“啧,”她拍拍自己脑门,“退休了还去啥村委会,找不自在?”
转身,溜溜达达往村小学方向走。
远远就听见读书声。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清脆的童声,整齐划一。
盛屿安扒着窗户往里瞅——这动作她做了十几年,轻车熟路。
讲台上站着个年轻姑娘,马尾辫,白衬衫,满脸朝气。是去年刚分配来的师范生,叫林小雨。
“同学们,谁能说说这首诗表达了什么?”
“老师!我知道!”一个小男孩举手,“是说小草很坚强!”
“对!还有呢?”
“是说……生命会轮回!春天死了冬天又活!”
林小雨笑了:“说得真好。就像我们曙光村,一代人老了,一代人又长大了——但精神永远在传承。”
盛屿安悄悄退开,嘴角忍不住上扬。
继续溜达。
服装厂已经开工了。机器“嗡嗡”响,隔着窗户能看到女工们忙碌的身影——王建军现在管着五十多号人,早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王建军正巧从车间出来,看见盛屿安,小跑着过来。
“盛老师,您怎么来了?有事?”
“路过。”盛屿安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就瞎转悠。”
“不忙不忙!”王建军搓着手,“就是新来了批订单,广州的,要得急。不过您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
“质量把好关,”盛屿安习惯性叮嘱,“咱村服装厂的名声,是十几年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不能砸。”
“您放心!砸了我提头来见!”
“谁要你的头,”盛屿安笑骂,“赶紧回去盯着。”
走过工厂,是成片的农田。
几台微耕机正在作业,“突突突”响得欢实。开机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晒得黝黑,是当年第一批上农技校的孩子。
“小赵,吃早饭没?”盛屿安喊了一声。
小伙关掉机器跳下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盛奶奶早!吃过了!我妈蒸的馒头,吃了仨!”
盛奶奶……
盛屿安嘴角抽了抽——好吧,按辈分确实该叫奶奶了,但这帮小子叫得也太顺口了!
“这机器好用不?”
“好用!”小伙拍拍机器,“比牛快多了!就是费油。不过咱村现在有钱,费得起!”
“省力就值,”盛屿安看看天,“今天天气好,抓紧干。过两天可能要下雨。”
“好嘞!盛奶奶您慢走!”
机器又“突突突”响起来。
卫生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韩静放假回来,正在帮忙量血压。
“张婶,血压有点高啊,咸菜得少吃。”
“哎哎,听你的。我家那口子就爱吃咸,说了也不听……”
“李叔,这药一天三次,饭后吃。酒得戒了,听见没?”
“记住了记住了,韩大夫说话比圣旨还好使……”
盛屿安站在门口看。韩静一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盛老师!”
“你忙,”盛屿安笑笑,“我就是瞎转悠。”
“我快好了,您等我会儿!”韩静加快速度。
最后一个病人看完,她跑出来,额头上沁着细汗:“您今天怎么有空?不用去村委会?”
“退休了,闲着呢。”盛屿安说。
“退休?”韩静愣住,“您……真退了?”
“退了,”盛屿安点点头,“该让年轻人上了。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对,这话不文雅。总之,得给新人机会。”
韩静眼圈突然红了。
“您……您辛苦了。”
“辛苦啥,”盛屿安拍拍她的手,“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有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你爸当年送你来学医,现在你在省医院都是骨干了——这不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汪七宝巡逻过来。
一身笔挺的自卫队服,走路昂首挺胸,胳膊上的红袖章洗得发白但格外醒目。
见到盛屿安,“啪”一个立正敬礼。
“盛姐早!今天一切正常,您放心休息!”
声音洪亮得能震下树叶子。
盛屿安乐了:“七宝,你这架势,赶上正规军了。”
“那必须的!”汪七宝挺胸,“不能给咱村丢脸!更不能给您丢脸!”
“行了,去巡逻吧。”
“是!”
汪七宝迈着正步走了——虽然走得同手同脚,但气势十足。
盛屿安继续溜达。
走了一圈,回到自家院子。
陈志祥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忙活——围着碎花围裙,看着有点滑稽。
“哟,陈首长下厨了?”盛屿安靠在门框上调侃。
“退休第一天,得伺候好陈太太,”陈志祥回头笑,“煎蛋,小米粥,咸菜。标准退休早餐——清淡,养生。”
“挺好,”盛屿安坐下,“就是你这围裙……挺别致。”
“翠花送的,说是什么‘好丈夫必备’。”陈志祥解开围裙,“吃饭。”
餐桌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感觉怎么样?”陈志祥递过筷子。
“什么怎么样?”
“退休啊。”
“有点……不习惯,”盛屿安咬了口煎蛋——煎得有点老,“忙了十几年,突然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就像机器突然停了,不知道往哪儿转。”
“那……”陈志祥凑近,压低声音,“再生个孩子?给机器找个新方向?”
盛屿安差点被粥呛到。
“滚!”
“我说真的,”陈志祥一脸认真,“念安上大学了,家里冷清。咱俩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要生你生,”盛屿安瞪他,“我都五十二了,还生?不怕人笑话?”
“五十二咋了?”陈志祥理直气壮,“隔壁村王婶,五十五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现在那孩子都上小学了,聪明着呢!”
“那是意外!”
“咱也可以意外一下。”
“陈志祥!”盛屿安举起筷子作势要打。
“好好好,不开玩笑,”陈志祥举手投降,“吃饭吃饭,粥要凉了。”
刚吃完,电话响了——是长途,铃声急吼吼的。
盛屿安接起来:“喂?”
“老师!是我!李晓峰!”声音兴奋得发颤,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劲儿。
“晓峰啊,怎么了?慢慢说。”
“我论文发表了!《自然》杂志!封面!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学生!老师,谢谢您!要不是当年您鼓励我,资助我上学,我可能早就辍学打工去了……”
李晓峰的声音哽咽了。
盛屿安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地上。
《自然》?那个国际顶级期刊?封面?
“真的?”她声音也有点抖。
“真的!电子版已经出来了!我寄了纸质版回去,过几天您就能收到!”李晓峰吸了吸鼻子,“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等我博士毕业,一定回国,回曙光村,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