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你,”盛屿安眼眶发热,“不过不用帮我,帮国家,帮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
挂了电话。
盛屿安静静坐着,盯着电话机发呆。
陈志祥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李晓峰?”
“嗯。”
“那孩子有出息,”陈志祥感慨,“当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现在都上《自然》封面了。”
“都有出息,”盛屿安喃喃道,“韩静,王建军,汪七宝,李大业……都出息了。当年那些跟在我屁股后头喊‘盛老师’的小毛孩,现在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曙光村沐浴在朝阳中。
学校书声琅琅。
工厂机器轰鸣。
农田绿意盎然。
卫生室人来人往。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生机勃勃。
都是她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算了,”盛屿安突然笑了,“退休就退休吧。”
她转身,看着陈志祥:“反正,光已经传下去了。我这根老蜡烛,也该歇歇了。”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嗯,传下去了。你现在就是咱村的镇宅之宝,负责享福就行。”
中午,盛屿安真睡了个午觉——这次居然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二十多岁,刚重生回来。站在村口,看着破旧的村子,土坯房,泥巴路,孩子们光着脚满村跑。
她蹲在地上画规划图,画着画着,很多人走过来。
韩静抱着画板:“老师,我想学画画。”
王建军拿着设计图:“盛姐,服装厂这样建行不行?”
汪七宝扛着锄头:“盛姐,自卫队招我呗,我肯定好好干!”
李大业牵着翠花:“盛老师,我俩要结婚,您给证婚!”
陈志祥穿着军装,站在她身边:“我陪你。”
他们围着她,笑啊,说啊。
“盛老师,咱们村有希望了!”
“盛姐,服装厂建起来了!第一笔订单!”
“老师,我考上美院了!”
“盛老师,我媳妇生了!闺女!”
……
盛屿安笑着笑着,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然后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擦得很干净。
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
有韩静从美院寄来的,字迹娟秀:“老师,今天我第一次画人体模特……”
有王建军在广州出差写的,字歪歪扭扭:“盛姐,广州真大,但我想咱村……”
有李晓峰从国外寄的明信片,背面写着:“老师,这里的图书馆有咱们村一百个大……”
还有村里孩子们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小人。
她一张张翻看。
翻到最后,是陈念安初中时写的一篇作文,《我的妈妈》。
“我妈不是超人,但她做了超人都不敢做的事——她改变了一个村子,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她总说她是普通人,但在我心里,她是光……”
盛屿安读着读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哭啥?”陈志祥走进来。
“没哭,”盛屿安抹抹眼睛,“沙子迷眼了。”
“屋里哪来的沙子,”陈志祥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想孩子们了?”
“嗯。”
“那就打电话,让他们常回来。”
“不,”盛屿安摇头,“他们有自己的人生。飞得越高,走得越远,我才越高兴。”
她把信收好,仔细放回盒子。
“走,出门溜达溜达。”
“又溜达?”
“退休生活嘛,不就是吃饭睡觉溜达?”盛屿安站起来,“再不走,我真成老古董了。”
两人手牵手出门。
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村口老槐树,一群孩子在玩游戏。
“老鹰捉小鸡!我来当老鹰!”
“我当母鸡!保护我的小鸡!”
“哈哈哈你跑太慢啦!”
笑声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歇脚的麻雀。
盛屿安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在这棵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未来的可能,讲“你们要读书,要走出去,要改变命运”。
现在,那些孩子长大了。
又有了新的孩子。
新的孩子还会长大。
传承,就是这样吧——像老槐树的根,深扎地下;像枝条上的新芽,年年萌发。
“回家吧。”陈志祥说。
“好。”
晚饭后,盛屿安坐在院子里乘凉。陈志祥泡了壶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村里自产的野山茶,但喝着有股特别的清香。
“明天干啥?”他问。
“还没想好,”盛屿安想了想,“要不,学学画画?韩静老说我有天赋,当年画规划图就画得挺好。”
“可以,我给你当模特。”
“你?”盛屿安打量他,“画你干啥?画出来挂墙上辟邪?”
陈志祥:“……”
“或者,养只猫?”盛屿安又说,“李大业家猫下崽了,我去抱一只。”
“也行,猫比狗省心。”
“再或者……”盛屿安笑了,“什么都不干,就晒太阳,喝茶,看你忙活——这才叫退休。”
“这个最好,”陈志祥握住她的手,“你就负责享福,我负责伺候。”
夜空繁星点点。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大概是哪家在看《新闻联播》。
生活平静而美好。
盛屿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到,很多很多年后。
曙光村变成了曙光镇,又变成了曙光城。
学校里走出更多大学生,穿学士服,扔学士帽。
工厂生产出更优质的产品,销往全国各地,甚至海外。
农田用上更先进的科技,无人机播种,智能灌溉。
而她的故事,成了传说。
被写进村志,被刻在碑上,被一代代人讲述。
“那个盛老师啊,当年可了不得……”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陈志祥。”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陪我这一路,”盛屿安睁开眼,看着满天繁星,“从破村子到新村子,从小盛老师到盛奶奶……这一路,幸好有你。”
陈志祥笑了,握紧她的手。
“傻话。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人生除了扛枪打仗,还能这样活。”
月光温柔。
夜色正好。
退休第一天,结束了。
但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晨昏里。
在每一代人的奋斗和传承中。
光,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