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扫视着屋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声音提了起来:“各位叔伯婶子,你们想想,孩子为啥宁肯编出个夜叉,也不敢说‘我怕黑,我偷看电视了’?”
屋里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实情,等着他的是骂,是打,是‘没出息’、‘胆小鬼’!”盛屿安一字一顿,“你们把孩子管得跟见着猫的耗子似的,有点错就吼就打,他除了撒谎,还能咋办?”
王桂花脸一阵红一阵白。
“比鬼怪更吓人的,是孩子宁可相信世上有夜叉,也不敢相信跟爹娘说了实话能得着好脸!”盛屿安这话说得重,砸得人心里发沉。
“可、可我也是为他好……”王桂花嗫嚅。
“为他好,不是让他活在怕你们比怕鬼还厉害的影子里。”盛屿安语气缓了缓,但话没软,“看电视,规定时间就行。犯错,问清缘由帮着改就行。棍棒底下出不了孝子,只能出戏精——还是自己吓自己的戏精。”
她拉过还在抽噎的张小虎,给他抹了把脸:“小虎,记住,以后有啥事,照实说。撒谎不对,但怕挨打才撒谎,阿姨懂。可你看,你这一撒谎,把全村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吓得够呛,对不对?”
张小虎用力点头,哭得更凶了,这回像是后怕,也像委屈。
“那、那刘家二小子也说看见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叫从众心理。”盛屿安解释,“一个孩子说看见了,旁边孩子一害怕,也会觉得‘我好像也看见了’。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脑子里把怕的东西给编出来了。”
她当场让陈志祥去把刘家二小子也带来。那孩子一见这阵仗,没等问几句,也支支吾吾承认是听小虎说了害怕,自己“好像”也看见了影子。
真相彻底大白。
第二天,盛屿安在村委会大院组织开大会。主题简单粗暴:“孩子撒谎谁之过?科学带娃咋整?”
大人坐一边,孩子坐一边,阵仗分明。
“今天咱不扯远的,就说三件事。”盛屿安站在中间,手里拿个自制的喇叭筒——其实是卷起来的旧报纸,“第一,定规矩讲道理,别拿‘为你好’当尚方宝剑。看电视?行,每天一小时,超时下次扣。不想扣?自己管住自己。打骂要是有用,监狱早该空了。”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
“第二,孩子犯错,先当听众,再当法官。问清楚‘为啥’,比吼一万句‘不准’都强。他是考试不会,还是贪玩忘了?是害怕,还是故意?搞清楚了,再想辙。”
张小虎第一个举手,眼睛还肿着,声音却清楚:“娘,我错了,我不该编瞎话吓人。”
王桂花眼圈一红,站起来:“娘也有错,娘以后……尽量不打你,咱好好说。”
这一开头,像捅开了口子。李家小子站起来:“爹,我上周摔了碗,怕你骂,埋后院树底下了……”
赵家闺女也抽抽搭搭:“娘,我数学考了六十分,卷子让我折了纸飞机……”
一场“坦白大会”,哭的笑的,道歉的保证的,热闹里透着股热气腾腾的鲜活劲儿。
最后,盛屿安一拍桌子:“从今儿起,咱村立个新规矩:家长不许打骂孩子,有矛盾,上村委会调解,我和杨医生、赵主任给你们评理。孩子也不许撒谎,有话直说,有问题大伙儿一起想法子。谁违规——”她顿了顿,露出个“和善”的微笑,“我就请谁去村广播站,对着全村讲讲心得体会,讲满半小时为止。”
底下大人孩子齐刷刷一凛——这比挨打还吓人!
“夜叉”的谣言,就这么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渐渐敢抬头说话的眼神,和爹娘们开始学着蹲下身子的耐心。
张小虎后来在村小演讲比赛上,挺着小胸脯说:“我以前怕黑,怕爹娘骂,就编了个红毛夜叉。现在我知道,世上没有鬼,只有自己吓自己。诚实才是照亮黑的那个手电筒!”
王桂花报名上了村里的“亲子沟通班”,现在逢人便说:“打骂那是没招了才干的蠢事。你看人家盛老师,嘴是毒了点,可道理通透啊!”
过了几天,张小虎蹭到盛屿安身边,小声问:“盛阿姨,这世上……真没夜叉吗?”
盛屿安正给新做的科普宣传栏画图,头也没抬:“夜叉没有。但人心里要是没了亮,自己就能生出比夜叉还吓人的玩意儿。”
“那咋办?”
“简单。”盛屿安放下笔,指了指宣传栏上“科学育儿”四个大字,“多学,多想,多讲道理。心里亮了,啥妖魔鬼怪都得现原形。”
所以说,哪有什么红毛夜叉。
只有被恐惧催生的想象,和用错了方式的“为你好”。
前者,用知识和胆量就能戳破。
后者,得靠一点一点,把弯了的腰杆子挺直,把堵了的耳朵眼掏通。
好在,曙光村的人,学得挺快。
毕竟,谁也不想被请去广播站,对着全村唠上半小时磕。那比见夜叉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