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屿安回头。
“你……你别说出去。”赵金枝声音发抖,“求你了……”
“说什么?”盛屿安看着她,“说你捡菜叶?还是说你儿子不给你钱?”
赵金枝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盛屿安静静站了几秒,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妆花了,露出真面目了。”
赵金枝接过,胡乱擦脸。妆花了,露出憔悴的真容——眼袋浮肿,法令纹很深,脸上写满疲惫。
“进来……坐坐吧?”她小声说。
盛屿安想了想:“好。”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不到三十平米。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像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桌上摆着几个药瓶,盛屿安扫了一眼:降糖药、降压药、还有治心脏的。
“坐。”赵金枝搬来凳子。
盛屿安坐下。陈志祥站在门口,没进来——屋里太小,他进来就更挤了。
“你……喝水吗?”赵金枝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我来吧。”盛屿安接过暖壶,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赵金枝,一杯自己端着。
“说说吧。”她开口,“怎么回事?从‘香奈儿贵妇’到‘菜叶捡拾者’,这剧情转折有点大。”
赵金枝捧着水杯,眼泪又掉下来:“我……我就是个笑话。”她断断续续地说开了——
原来,她儿子确实在美国,但不是硅谷精英,是在中餐馆后厨洗碗的。女儿也没嫁豪门,离婚了,带着孩子在城中村租房,勉强过活。她自己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吃药就要花掉一大半。
“那些首饰、包包……都是假的。”赵金枝苦笑,“批发市场买的,最便宜的A货。我就想……装得像一点。让别人看得起我,让我儿子觉得我过得很好,不用他操心……”她哭得说不下去。
盛屿安静静听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那你儿子,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知道。”赵金枝摇头,“我不敢说。怕他嫌我拖累……”
“那你装富婆,他就不嫌了?”盛屿安一针见血。
赵金枝噎住:“我……我就是想……”
“想让他以为你有钱,主动给你打钱?”盛屿安放下杯子,“赵大姐,你儿子不孝,是他不对。但你骗人,也不对。尤其是骗那些跟你一样的老姐妹——她们可能也在咬着牙过日子,看你显摆,心里更不是滋味。”
赵金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我就是嫉妒。看她们穿得好,过得好,我就……”她说不下去了。
盛屿安叹了口气:“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你越装,活得越累,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赵金枝捂着脸,哭出声。哭了好久,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委屈都哭出来。盛屿安没劝,让她哭。等哭声小了,她才说:“老年大学那边,我给你请个假。就说你病了。”
赵金枝抬起头,眼睛红肿:“谢、谢谢……”
“不用谢。”盛屿安站起来,“药钱不够,可以去社区申请补助。流程我告诉你。”她从兜里掏出纸笔——这习惯她保持了多年,写下几个电话和地址,“打这些电话,问问。该你的福利,别不好意思拿。面子不能当饭吃,但补助能。”
赵金枝接过纸条,手还在抖:“盛妹子……我之前……那么对你……你还帮我……”
盛屿安摆摆手:“一码归一码。你欺负人,我收拾你;你困难,我帮你。这叫恩怨分明,不叫以德报怨。”她顿了顿,“况且,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那个在菜市场捡菜叶的老太太。至于之前在教室显摆的那个‘赵姐’,我依然看不上。”
说完,转身往外走。
“等等!”赵金枝又喊住她,从柜子里掏出那个假LV包,“这个……你拿去吧。扔了也行。我看着它……难受。”
盛屿安看了一眼:“自己留着吧。当个教训,也当个纪念——纪念你曾经为了面子,活得多累。”
她推开门。陈志祥站在外面,递过来一个眼神:怎么样?
盛屿安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下楼。走出筒子楼,阳光依旧刺眼。盛屿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难受?”陈志祥问。
“有点。”盛屿安揉了揉太阳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这话说得真准,准得让人心里发堵。”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盛屿安摇头,“是觉得……没意思。她装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头来,儿子不亲,女儿不近,只剩一堆假货和满身病。活成这样,比穷更可悲。”
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垃圾桶时,盛屿安把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扔了进去——苹果已经送出去了。
“可惜了那些苹果。”陈志祥说。
“不可惜。”盛屿安淡淡道,“她需要。”
“需要的是水果,还是面子?”
“都有吧。”盛屿安停下脚步,看向远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有时候,脸比命还重要——这是很多人的活法。但有时候,要脸,就得不要命;要命,就得舍了脸。”
陈志祥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家,鱼还在袋子里蹦。盛屿安系上围裙开始收拾:“中午吃红烧鱼。”
“好。”陈志祥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麻利地刮鳞去内脏。
“老陈。”
“嗯?”
“下周的防骗课,我想换个讲法。”
“怎么换?”
“不光是讲骗子怎么骗人。”盛屿安把鱼下锅,油锅“滋啦”响,“也讲讲,人为什么会受骗——因为孤独,因为缺爱,因为想要被看得起,因为怕成为儿女的累赘。”
她说着,手上动作没停:“骗子最懂人心,专挑软肋下手。所以防骗,不光要防骗子,还要治心病。”
陈志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婆子虽然老了,但心里那团火还在烧。而且,越烧越旺——照亮别人,也照亮自己。
鱼烧好了,香气扑鼻。盛屿安盛盘端上桌:“吃饭。”
“好。”
两人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像某种希望。
窗外,筒子楼的方向隐在楼群后。不知道赵金枝现在在做什么,是吃苹果,还是看着那个假包发呆。
但至少这一刻,阳光正好,鱼很香。
日子还得过下去。
带着体面,或者不体面。
但总得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