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的报道播出一周后,抹黑文章的事算是翻篇了。
《北阳都市报》在头版发了致歉声明,赵志明停职检查,副主编调离岗位。孙福寿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盛屿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所以她查账查得更仔细了。
这天下午,板房里就她一个人。桌上摊着厚厚一摞采购单、发票、银行流水。她拿着计算器一张一张对,对到第三十七张时笔尖停住了。
这张是水泥采购单——数量100吨,单价每吨420元,总价元。发票齐全签字完整,采购人盛思源,验收人王建军。看上去没问题。
但盛屿安记得,上个月水泥市场价是每吨400元。龙哥那事儿解决后,为了赔罪主动降价到380元。这张单子开的是420元,每吨贵了40元,100吨就是4000元。
她没急着下结论,继续往下对。又发现三张单子有问题——钢筋采购单价高了5%,瓷砖采购单价高了8%,连办公用品采购,一包A4纸都比市场价贵两块钱。零零总总算下来,多支出的金额大概三万左右。
不多,但很恶心。
盛屿安放下计算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所有人过了一遍。采购是盛思源负责的,但儿子她了解,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何况这是自家的事,贪这三万块?不可能。验收是王建军,更不可能。曙光村出来的跟了她二十年,人品信得过。
那是谁?供货商?有可能。但供货商敢这么明目张胆抬价,肯定有内应。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些单子,仔细看签字。采购人签字是盛思源,但笔迹……她皱了皱眉,从抽屉拿出盛思源之前签的报销单对比。乍一看很像,但细看“源”字最后一点,一个有顿笔一个没有。
她心里有数了——模仿签名,但模仿得不太像,是个生手。
把单子收好没声张,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银行,把养老院对公账户流水打了一份。回来后叫来李晓峰:“晓峰,帮我个忙——查这几笔支出。水泥款元,钢筋款元,瓷砖款元……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顺发建材。查查这家公司的底。”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盛姨,这家公司有问题——注册时间三个月前,法人代表吴建军,注册资本十万但实际缴纳零。”李晓峰顿了顿,“更可疑的是,这个吴建军是咱们工地会计小吴的亲哥哥。表面上是哥哥,但我查了资金流向——顺发建材的注册资金是从吴小斌个人账户转出去的。也就是说,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吴小斌。”
盛屿安笑了:“明白了,自己采购自己供货自己定价,一条龙服务。”
“盛姨,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你把证据整理好,我去会会这个小吴。”
小吴二十五岁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他是盛思源招进来的,说是财经大学毕业生有会计证。盛屿安进财务室时他正在记账。
“吴会计,忙呢?”
“盛院长您来了。”
“嗯,来看看账。最近支出有点大啊。”
“是……是啊,工地嘛花钱的地方多。”
“也是。”盛屿安随手翻账本,“对了,水泥款那笔我记得市场价400,怎么开的是420?”
小吴手一抖:“这个……是含运费的价格。”
“运费另付了2000元在下一笔。”
“哦。”盛屿安点头,“那钢筋呢?市场价5500,咱们买5800?”
“这……这是加急费。工地急着用,供货商连夜送货所以贵点。”
“是吗?”盛屿安看着他,“我怎么听说这批钢筋是三天后才送到的?”
小吴额头冒汗了:“可……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吴会计,你财经大学的高材生也会记错账?”
小吴不说话了。
盛屿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小吴,你来咱们这儿多久了?”
“两……两个月。”
“工资多少?”
“一个月三千五。”
“够花吗?”
“够……够花。”
“那你哥哥开公司,你帮忙出了多少钱?”
小吴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盛院长,您……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来的十万块注册公司。”她走回桌前拿起那几张采购单,“水泥市场价400你卖420,钢筋市场价5500你卖5800……总之这两个月,你通过顺发建材多报了大概三万块。对不对?”
小吴脸白了:“我……我没有!”
“你有。”盛屿安把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这笔、这笔、还有这笔,都是从养老院账户转到顺发建材账户,再转到你个人账户。需要我把转账记录放大给你看吗?”
小吴腿一软坐回椅子上:“盛院长,我……我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看你挺精明的——知道模仿思源的签名,知道找王建军验收,还知道把价格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多不少就百分之十,免得被人怀疑。”她俯身盯着小吴,“财经大学教你这个了?”
小吴低下头不敢看她。
“钱呢?”
“花……花了一部分……”
“剩多少?”
“还……还有两万……”
“明天早上九点把钱还回来,然后自己写辞职报告。我可以不报警。”
小吴猛地抬头:“真……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把顺发建材注销了,以后别干这行。”
小吴拼命点头:“我注销!我马上就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