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报道播出一周了,村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
王桂花见人就忍不住提:
“哎哟你瞧见没?电视上那个镜头扫到我!虽然就一晃而过……”
李大业更嘚瑟:
“我和我媳妇都上电视了!翠花当时正给我夹红烧肉呢!”
连汪七宝训练自卫队时,腰板都挺得格外直:
“都给老子精神点儿!咱们可是上过央视的队伍!不能丢人!”
只有盛屿安和陈志祥,跟没事儿人似的。
学校,工厂,合作社,三点一线。
好像那档轰动全国的报道,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天下午,盛屿安正在合作社清点农科院新送来的种子。
试验基地建在村东头那片平地上,二十亩地围了栅栏,立着醒目的牌子:省农科院曙光村良种试验基地。
两个农科院技术员驻村,天天泡在地里。
王桂花匆匆跑进来,脸色有点怪:
“盛老师,乡里来电话。”
“啥事?”
“说……说是县法院的通知。”王桂花咽了口唾沫,“让您去一趟。”
盛屿安手一顿。
“法院?”
“嗯。”王桂花压低声音,“该不会是……韩国庆那事儿有信儿了吧?”
盛屿安沉默了几秒。
放下种子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瞧瞧。”
陈志祥正在工厂检修机器,听说后擦了把手就往外走:
“我陪你。”
吉普车开出隧道时,盛屿安望着窗外的山。
十年了。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去县里开会,去乡里办事,去接孩子们考试。
每次心情都不一样。
但今天,格外沉。
陈志祥握着方向盘,瞥她一眼:
“心里不踏实?”
“有点儿。”盛屿安轻声说,“十年了,总该有个说法了。”
县法院在栋三层小楼里,白墙红字,国徽高悬。
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法官,姓周,戴眼镜,一脸严肃。
“盛屿安同志,陈志祥同志。”
“周法官。”
“坐。”
周法官从档案柜里取出个文件夹。
翻开,厚厚一沓卷宗。
“韩国庆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最高法核准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昨天,执行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盛屿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枪决?”
“嗯。”周法官点头,“在省第一看守所。执行前,他要求见家属,但他老婆早跑了,儿子也不认他。最后,谁也没见。”
陈志祥问:
“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周法官看着卷宗上的记录:
“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周法官抬起头,“‘告诉曙光村的人,我认了。’”
盛屿安闭上眼睛。
十年。
韩静身上冰凉的铁链。
孩子们惊恐空洞的眼神。
后山矿洞里的惨状。
那些哭喊,那些绝望,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夜。
都在这句“我认了”里,画上了句号。
从法院出来,天阴了。
乌云压顶,要下雨。
陈志祥发动车子,盛屿安坐在副驾,一路沉默。
车开出一段,她忽然开口:
“去趟邮局。”
“干啥?”
“买点东西。”
邮局旁有个小商店。
盛屿安进去,挑了束白菊花。
简单五六朵,用白纸裹着。
店员是个小姑娘,好奇地问:
“同志,送人啊?”
“嗯。”盛屿安付了钱,“送个……该送的人。”
回村的路上,雨下来了。
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
陈志祥开了雨刷。
唰——唰——
有节奏的声响里,盛屿安终于开口:
“还记得当年抓他那会儿吗?”
“怎么不记得。”陈志祥盯着前路,“他掏枪,我踢飞了。按地上时还嚷嚷‘你们敢动我试试’。”
“那会儿我就想,这种货色,早该吃枪子儿。”
“现在枪子儿真吃了。”
“嗯。”
盛屿安抱着那束白菊,声音很轻:
“可那些被他祸害的人……回不来了。”
陈志祥沉默了几秒。
“但至少,往后不会再有人被他祸害了。”
车进村时,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子照得发亮。
合作社门口聚着一堆人。
王桂花眼尖,第一个瞅见吉普车:
“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呼啦围上来。
“盛老师,法院啥事儿啊?”
“是不是韩国庆的案子有信儿了?”
“判了没?咋说的?”
盛屿安下车,手里拿着那束白菊。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王桂花,李大业,挺着肚子的翠花,汪七宝,张明,刘芳……
还有闻讯赶来的胡三爷,苏婉柔,韩静,李晓峰,汪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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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庆,”盛屿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山涧深潭,“昨天枪毙了。”
“轰——”
像块巨石砸进深水。
“真……真毙了?”王桂花声音发颤。
“毙了。”陈志祥点头,“二审维持死刑,最高法核准,昨天执行。”
李大业突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
翠花赶紧扶他:
“大业,你咋了?”
“我……”李大业抬起头,满脸是泪,“我爹……我爹要是还活着,也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李安全判了十五年,在监狱里病了,没熬过去,三年前死了。
死前给李大业写了封信,就一句话:
“儿,爹错了。好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