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一晚有人笑有人愁,有人夜不能寐。
嵩山深处,古木参天。
阿依古丽扛着无心禅师,在密林的夜色中疾行如履平地。
她虽假扮尹志平,外表看起来高大,但本身娇小,好在终究是习武之人,还能勉强坚持。
察哈尔烈紧随其后,面色苍白,步履已显虚浮,疯魔丸的药力正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眩晕与经脉滞涩的剧痛。
三人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隐蔽山谷。
谷中搭着七八个墨绿色的帐篷,全用新鲜树枝与宽大叶片编织而成,与周遭林木浑然一体,若非走近细看,任谁也难发现端倪。
“总算到了……”察哈尔烈喘着粗气,扶着一棵老松站稳,额上冷汗涔涔。
阿依古丽将无心禅师轻轻放在最大那座帐篷内的毛毡上,转身搀扶兄长:“你快坐下调息,我去给你拿固元丹。”
察哈尔烈摆手:“不必,你先料理这老和尚。”他盘膝坐定,双目微闭,运转混元心法,周身泛起淡淡白气,脸色这才稍有好转。
阿依古丽蹲下身,细细打量无心禅师。老和尚面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僧袍上沾着尘土与草屑,俨然一副重伤昏迷的模样。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确认无误后,这才松了口气。
“兄长,你先歇着,我去换身衣裳。”阿依古丽说着,身形一晃,闪入旁边小帐。
不多时,帐帘掀起,走出一位身着月白道袍、头束道冠的“尹志平”来。
只是顾盼间少了尹志平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察哈尔烈睁开眼,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像倒是像了,只是你这眼神还得收一收。汉人道士哪有你这般东张西望的?要沉稳,要淡漠,像草原上的老狼盯着猎物。”
阿依古丽闻言,忙敛了神色,学着刚刚尹志平的模样,微微垂眸,嘴角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这般神情配上那张冷峻面容,倒真有了几分神似。
“这样如何?”她压低嗓音,竟连声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察哈尔烈点头:“不错。我去帐外守着,若这老和尚醒了发觉不对,你我便合力擒他。他既受了迷药,功力未复,应当不难对付。”
“放心。”阿依古丽自信满满。
察哈尔烈起身出帐,隐入旁边树丛阴影中,屏息凝神,只留一线目光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帐内动静。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山风掠过帐篷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毛毡上的无心禅师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先是茫然,随即渐渐聚焦,落在帐顶的枝叶纹路上。
“这……这是何处?”他声音嘶哑,挣扎着要坐起身,却似浑身无力,又跌了回去。
阿依古丽心中一喜,忙上前两步,学着尹志平惯常的语调,温声道:“大师醒了?晚辈尹志平,方才见大师昏倒在山道上,便将大师带到此处暂避。”
她刻意将“尹志平”三字咬得清晰,目光紧紧盯着无心禅师的脸,想从他神色中捕捉破绽。
无心禅师缓缓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看了许久,忽然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尹……尹小子,你怎么会来这里呀……”
他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喃喃道:“我方才不是在山道上……对,对了!方才有一群贼人追杀我,凶神恶煞的,老衲吓得魂都飞了,跑着跑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帐篷外,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那些贼人呢?尹小子,可是你把老衲救下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俨然一副受惊过度、神志不清的模样。
阿依古丽一怔。
只见无心禅师又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帐顶,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口中喃喃自语:“这是哪儿啊……老衲的念珠呢?哦对,念珠被贼人抢了……贼人长什么样来着?老衲忘了……”
他这副模样,俨然是个痴傻的老僧。
帐外树丛中,察哈尔烈眉头紧锁。这老和尚是真傻了,还是装的?若是装的,这演技未免太过逼真;若是真傻了……那嵩山藏宝的线索,岂不是要断了?
阿依古丽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她定了定神,凑近些问道:“大师可还记得,你之前在嵩山深处寻找何物?”
无心禅师茫然地看着她,忽然捂住肚子:“饿……老衲饿了……有斋饭吗?要热的,要软和的,老衲牙口不好……”
阿依古丽耐着性子:“大师先告诉晚辈,您来嵩山所为何事?说完便有斋饭。”
“什么事?”无心禅师歪着头,想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老衲是来找……找什么来着?哎呀,又忘了……”他说着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老衲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啊……佛祖莫不是怪罪老衲了……”
帐外,察哈尔烈几乎要按捺不住。这老和尚装疯卖傻,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阿依古丽也是气得牙痒痒,却不得不继续周旋:“大师莫急,慢慢想。可是与嵩山深处的某个山谷有关?”
“山谷?”无心禅师止住哭泣,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山谷……对,有个山谷……叫什么来着?长生……长生谷!”
阿依古丽心中狂喜,强压激动:“长生谷在何处?”
无心禅师却又糊涂起来,抱着脑袋呻吟:“头疼……老衲头疼……想不起来了……”
“大师!”阿依古丽急得几乎要伸手去摇他,却猛然想起自己此刻是“尹志平”,不得不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大师仔细想想,长生谷在哪个方位?离清风谷可近?”
“清风谷……”无心禅师喃喃重复,忽然眼睛一亮,“对!清风谷北边!就在北边!穿过一片黑松林,有个断崖,断崖
他说得这般详细,阿依古丽反倒疑心起来。这老和尚方才还痴痴傻傻,怎的此刻说得如此清楚?
正疑惑间,无心禅师又捂着肚子哀嚎起来:“饿啊……老衲真的要饿死了……小道士,你快去弄些斋饭来……要热粥,要咸菜,不要放油……”
阿依古丽被他折腾得心烦意乱,却也只能道:“大师稍候,晚辈这便去准备。”说着起身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