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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默然无语,心中却翻涌着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若秦桧在绍兴十年便一命呜呼,那青史之上,他会是什么名声?
定然是力主抗金、辅佐朝政、迎回二圣的社稷之臣,是受尽金人凌辱、九死一生不改汉节的忠良贤相。
岳武穆在前线浴血奋战,他则在后方筹措粮草、整顿朝纲、促成宋夏联盟——这般人物,史笔如椽,怕是要直追李泌、裴度,位列中兴名臣之林。
这便如同唐明皇李隆基。若他死于天宝十四载之前,若他未曾遭遇那场安史之乱,那他在后世眼中,便是开创开元盛世的千古明君,其文治武功、其胸襟气魄,怕是要直追太宗李世民,并称“李唐双璧”。
可偏偏,他活了。他活到了安禄山起兵,活到了长安沦陷,活到了马嵬坡下六军不发,活到了自己的儿子在灵武称帝。
于是,前四十年的英明神武,尽数被一场战乱埋没,后世提起李隆基,想到的便不再是“开元盛世”,而是“安史之乱”,是“从此君王不早朝”,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秦桧如此,李隆基亦如此。
一个人一生的功业,有时竟系于他何时死去。
尹志平心中忽觉一阵冰凉:此刻在这石窟之中的宋夏使臣,对秦桧的崇敬越是真挚,越是热烈,便越映衬出日后那场滔天巨变之下的讽刺与悲凉。他们今日奉若神明的“秦相”,日后便是亲手掐灭大宋复兴希望的那只黑手。
待到后来,宋孝宗即位,颇有一番北伐之志,为岳飞平反昭雪,追谥“武穆”,后又改谥“忠武”,天下称快!
可彼时的金国,早已在北方站稳了脚跟,内部稳固,兵甲充足;西夏又在夏仁宗的治理下国力鼎盛,自保有余,绝不肯与大宋真心联手,共图金国!
如此,宋孝宗纵然有心北伐,却已是“英雄老去,大局已定”,再也无力回天了!
这便是历史的残酷,亦是英雄的悲歌!
尹志平心中这般翻江倒海地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
“秦……秦相之名,在下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外间军务繁忙,在下久在军旅,倒不常听闻秦相的近况。老人家与诸位既如此推崇秦相,想必秦相当真……当真是国家栋梁罢。”
他说这话时,只觉舌根发苦,声音都有些发虚。
那年轻文士却信以为真,连连点头道:“正是!将军日后若回临安,还望代我等向秦相问好!就说……就说赵侍郎与诸位同僚,虽陷绝地,却依旧日夜为秦相祈福,盼朝廷早日克复中原!”
尹志平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终究是没能说出什么,只能含糊应了。
而李圣经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美眸之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忽然上前一步,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赵老先生,你既说你是绍兴十年出使西夏,归途之中误入此地……可绍兴十年的临安,在下曾听闻过一位名叫辛弃疾的英雄,此人乃济南历城人氏,少年时便聚众抗金,曾率五十骑突入金营,擒拿叛将,名动天下!老先生可曾听过他的名号?”
他此言一出,石窟之中,那二十余名宋夏使臣,竟是齐齐一怔。
赵诚茫然地侧过头,问道:“辛……弃疾?那是何人?老夫怎的从未听过?将军莫不是记错了罢?或是……或是外间新近崛起的少年英豪?”
那一旁的年轻文士亦点头道:“正是!将军有所不知,如今我大宋,正是用人之际,韩世忠韩太尉、岳少保、刘锜刘将军……皆是国之柱石!而民间更是英雄辈出,无数爱国志士揭竿而起,聚众抗金!将军方才说的那位‘辛弃疾’,想必便是这六年之间,外间新出的少年英才罢?能以布衣之身,建此奇功,端的了不起!”
他说着,脸上竟浮起一抹与有荣焉的振奋,仿佛为那素未谋面的“辛弃疾”而自豪。
尹志平知道李圣经是在试。辛弃疾生于绍兴十年,此刻不过是个襁褓婴孩,这群人若真是绍兴年间使臣,绝不可能听过这个名字。而他们脸上的茫然,恰恰印证了他们的身份。
尹志平压下心头酸楚,转而问起他们这些年的生计。嵬名仁礼叹道:“起初双目失明,苦不堪言。可后来发现,这地底深处自有水源,有鱼虾,有菌菇,更有那些水晶般的灵果,竟能勉强果腹。日子一长,也就习惯了。”
尹志平听罢,暗暗称奇。随后,赵诚与嵬名仁礼又问起外界之事,尹志平只得斟酌着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只道北伐尚未功成,和议亦未定局。
谁知二人一听,竟是满脸自责,捶胸顿足。赵诚更是老泪纵横:“都怪我等!若非当年轻信那西夏一品堂高手的话,说什么有捷径可通临安,我等怎会困在此处!若我二人能及时回朝复命,这宋夏夹击之盟,怕是早已成了!”
尹志平忽觉光线一暗,眼角余光瞥去,只见李圣经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了手中月魄。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抬眸对上尹志平的目光,唇角微弯,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浅笑。
尹志平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也未曾多问,只当她是方才那一番西夏旧事勾动了心事。
他收回目光,转向赵诚与嵬名仁礼,沉声问道:“诸位在此困守六年,难道从未想过凿开石壁、寻路出去?方才那位兀楚将军的武功,已有一流水准,再加上诸位合力,未必不能一试。”
此言一出,石窟之中顿时一静。
赵诚与嵬名仁礼脸上的激动与振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灰败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