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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只得先折返石室,取回那柄斜倚石壁的血饮剑,方才再次没入那尚带余温的潭水之中。
有了血饮剑在手,那七十三斤的分量便如一柄无形的秤砣,拖着他不住下沉。
话说杨过十六年后跳下绝情谷寒潭,因浮力所阻,始终无法潜入深处,最后也是抱了一块大石,才穿过寒潭,寻到了小龙女所居的入口。
此刻他手中的血饮剑,便是那块“石头”。
他将剑尖朝下,右手紧握剑柄,身形如秤砣般笔直下沉。水中浮力虽大,却终究抵不过剑身的沉重与寒焰真气的催压,一寸寸地,他穿过了热浪翻涌的上层,进入了潭底幽暗的深处。
他心中默算:冷热交替以半个时辰为限,加上返程,他至多只有一半的时间——一刻钟。若这一刻钟内寻不到通路、摸不清水道深浅,便须立刻折返。
尹志平的水性虽不算绝顶,却也远胜常人。但真正让他能在这沸汤寒泉之中坚持的,是罗摩神功那二十五滴精血。
精血融入经脉,令周身气耗氧之量骤减。他只需控制住呼吸节奏,一口真气在丹田中缓缓流转,便能撑过常人数倍的时间。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这半个时辰的间隙里,搏那一线生机。
他循着赵诚与兀楚所描述的方位潜去,果然在第三道石壁拐角处,寻到了那个岔口。
他再往前游了数丈,水温骤降,从温热直坠入寒,不过眨眼工夫,已冷得如刀割肌肤。
可他并没有动用寒焰真气。此刻是探路,须得灵活应变,若将自己冻成冰魄之躯,固然抗寒,却失了机变。
他反其道而行,催动体内烈阳真气,一层暖意自丹田漫开,将寒气逼退在肌肤之外。
越往深处,黑暗越浓,浓得如同墨汁灌满了眼眶。月魄的光早已透不进来,他只能凭灵觉与双手摸索前行。
若换作常人,在这样漫长的黑暗与寒冷中,早已方向尽失、心志崩溃。可尹志平心坚如铁,一步一步,循着那暗流的来路,悄然向更深处探去。
尹志平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到了兀楚当年折返的最远处,他竟毫无阻碍地继续向前游去。
并非他的武功胜过兀楚多少,而是那寒焰真气实在太过“作弊”——真气裹身,如一层无形的护甲,将水道深处的寒煞、暗流、重压尽数隔绝在外。他又向前探了一段,那水道幽深曲折,竟似没有尽头一般。
可他心中默算时辰,已过一刻钟。这是他轻装简行的极限,他猛地刹住身形,不再犹豫,调转方向,循着来时的记忆与暗流的反方向,朝潭口奋力游回。
果然,尚未等他游回潭口,一股温热便自前方水道深处涌来。那热气起初只是微微一丝,继而越来越浓,如潮水般层层逼来,原本砭骨的寒水竟在瞬息之间回暖,复又变得灼烫。热泉,准时涌起了。
可尹志平早已在那股温热彻底逼来之前,便借着血饮剑的配重稳住身形,一个纵跃,自潭中破水而出,稳稳落在那湿滑的潭边石岸之上。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口中粗气微喘,眼底却是一派清明。
李圣经上前,以袖中素帕替他拭去面上水珠,轻声问道:“如何?”
尹志平将潭底所见一一道来,末了摇头叹道:“那水道幽深曲折,我至多探到兀楚将军当年的极限再往前一段,便不敢再深进。”
李圣经却不急,缓缓道:“你且将那水道每一段的水流冲力,与我细细描述一遍。”
尹志平一怔,随即依言将各处暗流的力道、方向、水温变化一一道出。李圣经听罢,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算筹,在石案上轻轻摆开。
“《九章》有‘均输’之术,以‘衰分’之法量水势之变。水道初段宽约三尺,流速每秒一尺二寸;至第三拐口,宽仅一尺五寸,流速增至每秒三尺有余。若以此衰分推算,窄处流速约为宽处之二点五倍有余。”
她指尖在算筹间飞快拨动,续道:“你入水至折返,共耗一刻钟。以你罗摩神功之龟息,在寒焰护体之下,潜行之速约为常人的七成。据此倒推,你轻装简行所过之处,约在水道全长的六成至六成五之间。”
尹志平听得目瞪口呆。
李圣经抬眸,淡淡道:“若加上你背负我而行、速度减至常人的五成,则所需时间,恰好可控制在半刻钟之内。你探到的那处最远点,很可能已过半程。换句话说,那最窄最险之处,你其实已经摸到了边缘。”
她放下算筹,一锤定音:“我们赌得起。”
尹志平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有作声。
李圣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淡声道:“你看我作什么?”
尹志平这才回过神来,喉头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圣经,你……你怎会懂得这些?术数、衰分、均输……这些东西,寻常读书人尚且不通,你一个江湖女子,竟信手拈来?”
李圣经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那枚玉算筹轻轻收回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
——这一切,都是赫连星野为她安排的。
当年师傅被尹志平所救,亲口告诉她,未来的圣子将肩负起复兴西夏的重任。而她李圣经,注定要站在那个男人身侧,辅佐他、守护他、为他扫清前路的一切荆棘。
单以武学天赋而论,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奇才。可赫连星野却说,光有武功,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圣子之妻。于是,他请来了西夏最精通术数的老学究,教她《九章算术》;请来了曾游历波斯的商队头领,教她天文历法;甚至托人从南宋弄来沈括的《梦溪笔谈》,让她通读格物之学。
那些年,她几乎没有一日不在学习。剑要练,真气要修,术数、机关、医药、天文、地理、兵法……赫连星野恨不得将自己一生所学,尽数灌入她脑中。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这些,尹志平不知道。李圣经也永远不会说。
她只是抬眸,重新望向那片幽暗的潭水,声音清冷如常:“别愣着了。既然你已探明水道,我们便速速准备。”
于是二人不再耽搁,重又回至石窟深处,静待那热泉将散之机。
石窟之中,赵诚、嵬名仁礼、兀楚、程袖儿,以及那二十余名盲眼使臣,皆屏息静立,虽眼不能视,却将耳廓翕动至极处,捕捉着泉水的每一丝响动。
终于,尹志平耳中灵觉捕捉到——那潭心沸腾之声,已由雷鸣渐转潺潺,热雾渐散,水波由沸转温。
“就是此刻!”
他低喝一声,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李圣经的素手。
李圣经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有信任,有托付,亦有生死相随之决然。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丹田中寒焰真气如怒龙般翻卷,顺着相握的掌心,渡入李圣经体内。
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