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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女子素手按在尹志平肩头,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甚至带着几分不容违拗的命令意味。
尹志平本是不惯受人差遣的性子,可奇怪的是,这短短一句,他听来非但不恼,反倒觉得那冰冷的字句背后,裹着一层极深的关切,如同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在危急之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叮嘱。
他心下正自恍惚,忽觉四野之中,那阵奇异的窸窣之声陡然炸开,初时如春蚕食叶,细碎难辨;继而如远潮拍岸,层叠而来;转瞬之间,竟化作漫山遍野、撼天动地的呼啸!
但见残龙卧渊之外,莽山群峰之间,不知何时竟已涌出无数人来。
一个个皆着白衣,戴白帽,白袍胜雪,白冠如云。远远望去,山野尽缟素,林壑皆披麻,端的如一夜之间天地缟素、万木衔哀。
其数之众,一眼难尽——东麓、西涧、南坡、北岭,处处人影幢幢,白浪翻涌,竟不下数万!
更令人心神俱骇者,是那数万白衣教徒竟似尽数被一种狂热之意浸透了神魂。人人双目赤红,神情迷醉,如痴如狂,如饮醇酒,口中反反复复,只喃喃念诵着同一句真言: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白莲降世,弥勒下生——!”
“明暗交参,劫尽归真——!”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白莲开处,万类归航——!”
那声浪初起时尚还零落,须臾便汇成一片撼天动地的潮音。
数万人同声诵念,竟令四野风雷为之一滞,连唐门营前那猎猎作响的旌旗都似被这股声浪压得低垂了几分。
尹志平身在最近处,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却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那声音中竟似蕴含着一股勃勃的、沛然莫御的精神之力,如江河决堤,如旭日东升,直透灵台,直撼神魂!
这正是白莲教流传千载的无上真言。
须知白莲一脉,源起南宋绍兴三年,吴郡沙门茅子元初立白莲宗,崇奉弥陀、劝人念佛;及至元末,韩山童、刘福通之徒渗入“弥勒下生、明王出世”之谶,遂成改朝换代之号角;明清以降,罗教、青莲、混元诸脉递相演化,终凝为八字真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此八字者,乃白莲教至高无上之创世神咒:谓人之本源来自“真空家乡”,而创世育民、悲悯众生的女神,便是“无生老母”。
教徒诵此真言,则认为魂魄可归真空之乡,脱离轮回苦海;每逢乱世,白莲降世,无生老母遣明王、弥勒下生,扫荡妖氛,重立乾坤。
此等信仰,浸入骨髓,历百年而不衰,愈是世道崩坏、生灵涂炭,信徒愈是疯狂坚贞,刀斧加身而不改其志。
此刻这数万白衣教徒,便是被这等信仰浸透了的狂信之徒。
他们口中喊着“无生老母”,双目所向,尽皆拜伏于那白衣女子身上——那立在万军厮杀阵中、纤尘不染、如姑射神人般的蒙面女子!
虞东阳懵了。
这位统御虞家数十年、历经无数风浪的大长老,纵然方才被李圣经追得狼狈不堪,面上却仍撑着一股狠厉决绝;
可此刻举目望见漫山遍野的白衣白帽,听见那撼天动地的“无生老母”真言,他那张紫气缭绕的面皮竟是霎时血色尽褪,浑身紫雾都为之凝滞。
“白莲教……竟是白莲教!”
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劈裂。他当然知晓白莲教之名——那是一支扎根民间、盘根错节、信徒遍布江淮荆襄的庞大秘教。
朝廷屡剿不绝,江湖谈之色变。他万万想不到,在这莽山残龙卧渊之外,竟会陡然冒出数万白莲教徒!
更令他心胆俱寒的是——这数万教徒口口声声朝拜的“无生老母”,竟就是眼前这个一直按着尹志平肩头的蒙面白衣女子!
李圣经亦惊。
她清冷如霜的双眸扫过四野,那数万白衣教徒如潮水般涌出的景象,令她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涛。
她心思剔透,转瞬便已洞悉:这女子绝非寻常高手,其身后势力之庞大,竟已到了可于顷刻之间倾覆战局的地步!
她原本以为,自己得沐清商百年北冥真气、借水龙珠灵气温养入半步破虚,已是此间至强;可此刻见这白莲教的无生老母甫一现身便有数万狂信之徒山呼海啸,她才豁然惊觉——天下之大,竟还有这等以“信仰”凝众、以“教权”驭世的庞然巨物!
而最惊骇的,自然是尹志平。
他重伤虚弱,被那白衣女子按在肩头动弹不得,耳中听着那“无生老母”的呼喊,双目怔怔望着眼前这凛然不可侵犯、如神如圣的白衣女子,脑中轰然如遭雷殛,无数前尘旧事如走马灯般倒卷而回。
“临安……临安……”
他心头剧震,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临安。
是了!便是在临安!他尚未入坠星秘境,曾亲眼目睹好汉孟海当街诛杀了一个鱼肉乡里的恶霸地主。
那孟海行凶之后,昂首阔步,穿街过巷,最后隐入城西一座破败的民房之中。尹志平心中好奇,便暗中尾随,一路跟了进去。
他见到了白阳护法——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正跪在一座神像前默祷。
他跟着白阳护法,来到了白莲教的分舵。
他看到了无生老母,长风荡袖,眉目如画,气度清华冷肃,宛若霜中白莲,令人不敢逼视。
那时他远远观望,双方并无半分交集;那女子亦未曾瞧见他。
那时他离得太远,只当那无生老母不过是个摆设——白莲教惯于装神弄鬼,神像也好,神女也罢,无非是蛊惑愚民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