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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心里还嗤笑了一声,便悄然退了出去。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无生老母不单不是摆设,一身武功竟已臻至半步破虚之境,端的是深不可测!
可为何此刻一见到这白衣女子,他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秘境”二字?
尹志平强忍着肩头传来的奇异真气,心念电转:是因为他由此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曾在坠星秘境之中与他种种牵缠、又于逆境之中相识相知的女子!
那人,亦是他尹志平此生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理还乱的——女人!
“是她……难道是她……”
尹志平喉头哽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初见这白衣女子时,只觉对方气质凛然神圣,与记忆中那个或清冷、或狡黠、或柔肠百转的女子判若两人,故一时竟未将其与“无生老母”联系起来。
毕竟这差距实在太大了——并非容貌,而是气质。从前的她,是山间一泓清泉,清冽灵动,触手可及;而眼前这白衣女子,却如九天之上的神只,凛然不可侵犯。
他不知这十几年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可一个女子能有这般翻天覆地的蜕变,怕是将人世间所有的苦,都独自咽下了。
想到此处,他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深切的心疼。
正自恍惚,忽觉衣袖被轻轻一扯。
他低头看去,只见乌仁图雅正撇着小嘴,那副“你没救了”的神情,反倒让尹志平心中更加笃定——她与万玉雪必有极深的渊源,否则女儿不会如此熟稔。
再回想那眉眼轮廓、那身形气度,虽因这女子久居上位、统御数万教众而令气质生出一种由内而外的神性威严,面由心生,实则骨子里仍是同一人!
更何况——她为何蒙着面纱?
尹志平心思如电,瞬间明了:她既是虞家的虞倾城,若被虞东阳这等虞家大长老认出,于大局必有掣肘;她又是他尹志平的女人,若于万军阵前显露真容,与尹志平这“甄志丙”当众相认,则虞家、唐门、白莲教三方纠葛立时便要沸反盈天。
故她以薄纱掩面,既掩身份,亦掩情缘,只以“无生老母”这一至高教主之尊临世!
一念及此,尹志平只觉心口又暖又痛,暖的是她竟真的来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率数万教徒现身救他于水火;痛的是他此刻重伤孱弱,竟连开口唤她一声“小阿笙”都要受制于人。
便在万众狂呼之中,那白衣女子依旧素手按着尹志平肩头,掌心那股温润醇厚的真气如大河奔流,源源不绝地灌入他四肢百骸。
这真气,端的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
尹志平分明感到,那真气之中除却精纯浩瀚的内力底蕴,竟还裹着一缕勃勃的、鲜活的精神之力——如春风化雨,如旭日融冰,所过之处,不仅碎裂的经脉在一点点弥合,连他那因连番苦战而枯竭疲惫的神魂,都似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熨帖。
他心头震撼莫名,几乎难以置信:这世间竟有一种内力,能同时滋养肉身与神魂?!
只听那白衣女子面纱之后,传来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字字清晰,可那声音却似只在他一人耳畔响起,如钟吕之音穿透云翳,直入识海。
“你总是这般拼命修行,屡屡令自身伤痕累累。你虽身负罗摩神功,根基深厚,可似你这般一味赴险、不知将养,迟早有一日会伤及根本,届时纵有灵丹妙药,亦难挽天和。”
尹志平心头一震——这般传音入密、拢音不泄的功夫,他闻所未闻,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察觉。
她语声微顿,似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分明藏着难以掩饰的关怀与疼惜;可因久居上位、统御数万教众之故,这关怀出口,竟自然而然化作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女王降诏般的命令口吻:
“从今往后,你须学会歇息。莫要再逞强,莫要再拼命。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记着,有人还在等你。”
她这话,关怀之意昭然,可那“须学会歇息”、“莫要再逞强”的语气,却分明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无生老母在对她的信徒、她的子民降下法旨,霸道、威严,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深情。
尹志平终于彻彻底底地确认了——
这白衣蒙面女子,便是他在秘境之中相识的叶寒笙;便是虞家那个周旋于权谋漩涡、却始终对他一往情深的虞倾城;亦是他尹志平名副其实、刻骨铭心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正欲低声唤出“阿笙”二字,却被那女子指尖一缕真气渡入,封住了喉间声音。她面纱后的眸子似有流光一闪,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此刻不可相认。
便在此时,李圣经那清冷如刀的声音已自旁响起。
她美眸凝霜,望着那白衣女子按在尹志平肩头的素手,眉头微蹙,沉声道:“阁下是敌是友?”
白衣女子眼帘微垂,看也未看李圣经,只淡然吐出四字:
“是友非敌。”
李圣经眸光更冷,正欲再言,虞东阳却已在那边嘶声大喝起来。
这位虞家大长老虽惊骇于白莲教之众,却终究是统御一方数十年的枭雄,骨子里那股狠劲犹存。他强摄心神,周身紫雾再度翻涌,厉声道:
“老夫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便是白莲教倾巢而出,我虞家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你莫要以为人多,便能吓得退我虞家三千甲士!”
此言一出,虞家阵中号角再起,十二星宿使者与重甲营纷纷怒吼相应,竟真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气概。
虞东阳能在虞家掌权数十年,绝非莽夫。他心中雪亮:此刻若露半分怯意,三千甲士士气立溃,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事小,虞家颜面扫地事大,唯有硬撑到底,或许还能搏出一线转机。
白衣女子闻言,却只轻轻摇头。
“虞东阳,”她声音清冷如故,“本座素来只爱解斗,不爱打斗。今日你虞家与唐门血战,双方皆已死伤枕藉,再斗下去,不过徒增杀孽。不如这样——你与唐门,皆给本座一个薄面,罢兵息争,如何?”
她说着,缓缓抬起空着的另一只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