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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她的心思一转,便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之上。
她在心中暗暗嘀咕,那小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唐森那老……咳,唐门主一心认定我是他亡妻江雾的转世,对我百般牵念。若有一日,他知晓我竟是那‘龙傲天’的亲生女儿……”
乌仁图雅想到此处,那抹笑意再也按捺不住,竟是化作“嘿嘿”两声窃笑,从喉间漏了出来。
“那乐子可就大了!”她在心底乐不可支地想着,“到那时,唐门主该如何自处?他总不能管我老登叫岳父罢?哈哈哈,这辈分,岂不是乱了套了!”
“更妙的是,唐森此刻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自家闺女已跟她的“老登”生米煮成了熟饭。等真相揭晓那日——假如,我是说假如,唐森娶了我,他便是老登的“女婿”;唐棠嫁了老登,唐森又是尹志平的“岳父”。一个管他叫爹,一个管他叫女婿,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乌仁图雅越想越觉得好笑,几乎要拍着大腿乐出声来:到时候各论各的,唐森见了老登,是该喊“贤婿”还是该喊“爹”?啧,这出戏,可比白莲教的神坛好看多了。
她越想越觉荒唐,越想越觉好笑,那一双眸子弯成了缝,肩头抖动,若非顾忌着无生老母在上首,只怕早已捧腹大笑出声。
这莽山宴上的孩童一席,端的暗流汹涌,端的机锋处处。可这一切的暗涌,却皆被那上首处一道清冷威严的目光,尽收眼底。
那是无生老母。
她端坐于最上首,白衣胜雪,面纱如霜,虽未侧目,可那数万教徒的信仰愿力,早已令她灵台澄明,将下方席间诸般情状,一一洞悉。
她轻轻抬眸,望向了乌仁图雅所在的方向,面纱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柔和。
而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不高亢,只如春风拂过竹林,清晰地传入了乌仁图雅耳中:
“丫头,过来。”
乌仁图雅正自捂着嘴窃笑,忽听得那清冷威严的一声“过来”,浑身微微一凛,忙收了笑意,自席间站起身来。
她虽天性开朗、胆大包天,可对自己这位干娘、亦是对白莲教至高无上的无生老母,却存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服与亲近。
她理了理身上蒙古袍服,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数十席酒筵,直趋高台之上。满场群雄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随之而动——无生老母在此战中一战逼退虞家三千甲士,端的是威震莽山,此刻她的一举一动,自是牵动万人心神。
无生老母缓缓起身,白衣拂动,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自万众瞩目之下,携了乌仁图雅之手,莲步轻移,径直来到唐森席前。
唐森连忙自席间站起,面上堆起感激与不舍,抱拳一揖到底:“此番若非白莲教慨然相助,我唐门早已化为齑粉。仙子大恩,唐森……”
他话未说完,无生老母已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客套。她隔着面纱,声音清冷而慈悲,却无半分倨傲,只淡淡道:
“唐门主不必多礼。本座此番率教众至此,一则为援手唐门,二则……是为我这义女。”
她说着,素手轻轻一引,将身旁的乌仁图雅带到身前,继续道:“乌仁图雅乃本座之义女,亦是我白莲教之圣姑。此番她随唐门主深入莽山古墓,又遭逢虞家之乱,承蒙唐门主多方照拂,本座在此,代这孩子谢过唐门主。”
乌仁图雅闻言,也乖乖地躬身行了一礼,口中却不忘补上一句:“唐门主,多谢你这一路照顾我。”
“圣姑……言重了。唐森、唐森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晌,终究没能将那句“只是你太像我亡妻”说出口。那份求而不得、近而不能的酸楚,尽数化作了眼中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茫然。
无生老母将唐森的神色尽收眼底,面纱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淡的悲悯。
她知晓唐森对江雾情根深种,亦知晓这“转世”之事对唐森而言是何等的执念与枷锁。可她更知晓,乌仁图雅说得对——前世已矣,今生方长,谁也没有权利,用前世的牵绊去绑住一个今生的灵魂。
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言,便转开了话头,声音依旧清冷:
“唐门主,此间事了,本座亦该携圣姑归去了。莽山古墓之险已解,虞家退兵,唐门根基无碍,本座亦了却一桩因果。”
唐森闻言,眼中不舍之色更浓,急忙道:“仙子何不多留数日?唐门虽鄙,愿倾其所有,以酬仙子与白莲教高义!”
无生老母却轻轻摇头,目光透过面纱,遥遥望向远方莽山群峰之间那一片白色海洋——那是数万白莲教徒暂居之处,亦是她肩上无可推卸的千万信徒之仰望。
“唐门主盛情,本座心领。”她轻声道,“然本座身为白莲教主,座下尚有数万信徒、千万苍生之寄托,不可久羁于外。今日一别,后会或有期。”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忽然转向了席间那道青衫身影——尹志平。
尹志平此刻正端坐于李圣经身侧,面色仍有些苍白,双臂之上的布条隐约可见,可那一双眸子却清亮如故,正静静地望着无生老母与乌仁图雅这边。
四目相对。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隔着数万人狂热的信仰,隔着十余年沧海桑田的离别,隔着白莲教主与“甄志丙”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
无生老母静静望着他,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磬,不高,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尹志平耳中,亦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龙施主。”
“此间事了,本座携圣姑北归。若有缘法……”
她微微侧首,望向北方那莽莽苍苍的天际,声音里似有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柔与期待:
“你可来大都。”
尹志平浑身微微一震,尚未及开口,却见无生老母已转回目光,那蒙着面纱的脸庞正对着他,一字一顿,轻声说出了一句令他心神俱震的话:
“本座……在大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