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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玲嬛看似要与尹志平拼命,可那双脚却钉在原地,纹丝没动。
她精着呢——方才那三僧联手都拿不下此人,自己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成累赘。
她不过是摆个架势,做给本智长老和众僧看罢了,好叫他们觉得“夏家小姐都拼命了,你们还不快上”。
尹志平横枪而立,枪身龙鳞在火光下流转着摄人的寒芒。
他那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将夏玲嬛这番作态瞧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凉与悚然。
前世所读的心理学、经济学、社会学诸多学问,此刻竟如江河决堤般,在识海之中翻涌开来。
所谓从众心理,便是人处群体之中,往往会丧失独立判断,盲目跟随多数人的行动。
即便那行动荒谬绝伦,只要周遭人都做了,个体便会将责任分散,生出“法不责众”的侥幸,进而随波逐流。
而更可怖者,是“沉没成本”四字。
尹志平前世曾读过后世经济学中的“沉没成本谬误”——大抵是说,一个人在某件事上投入越多、付出越巨,哪怕中途已然意识到此事是错的、是荒谬的、是必败的,也绝不肯轻易抽身。
因为一旦抽身,便等于承认自己过往数十年的青春、心血、痴情、乃至尊严,尽数付诸流水。
人承受不起这种自我否定,于是只能抱着万一的侥幸,继续投入,期待着旁人能够改变,期待着局面能够回转,期待着自己那早已腐烂的付出,终有一日能结出善果。
他目光扫过洞口那七名男子——段祥兴、高昶、董承渊、蒙岩、沈砚清、楚长风、宁远舟。
这七人,哪一个不是大理最顶尖的贵胄子弟?哪一个不是自幼饱读诗书、习武修文的人中龙凤?
可偏偏,十余年来,他们将一个冒领功劳、心如蛇蝎的女子视作救命恩人、心中挚爱,为她争风吃醋,为她与家族反目,为她几乎血溅当场。
他们投入的,是十余年的痴恋,是八大家族继承人的体面,是少年时同生共死的记忆,是“被拯救”的感恩,是“孩子”的牵绊。
这便是沉没成本。
投入太巨,巨到他们哪怕此刻已隐隐察觉夏玲嬛言语中的破绽,哪怕已亲耳听见洞内那女子将当年腐骨潭、暗河渡、野人王庭的细节如数家珍般道出,哪怕已看见段祥兴怀中翡翠貔貅扇坠背面的细痕、高昶胸前的爪疤与玉佩水草痕——他们依旧不肯醒。
因为醒来太痛。
醒来,便意味着他们这十余年,全都活成了一个笑话;意味着他们痴爱供奉的,是一个怯懦逃命、冒功欺天的贱人;意味着他们为她付出的所有争夺、所有耻辱、所有与家族的反目,都成了彻头彻尾的徒劳。
于是他们只能选择继续糊涂,继续被拿捏。
而夏玲嬛的“渣女套路”,端的将这套理论用到了惊天地、泣鬼神之境地。
她根本不需要与这八人讲什么仁义道德,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冒功,不需要辩解自己为何逃命。她只需拿捏住每个人的弱点——
段祥兴是太子,要的是“正统”,她便说孩子是段氏骨血,许他太子之尊的父名;
高昶是高家世子,要的是“权势”,她便柔声唤“昶哥哥”,以孩儿为饵,令他自觉高家才是孩儿暗中的护持;
刀承宗性烈直率,要的是“最早相识”的情分,她便以“肌肤之亲”笼络;
董承渊好文采风流,她便赞他“文脉”;蒙岩好勇烈,她便赞他“刚烈”;沈砚清要理解,她便与他论《蒹葭》;楚长风慕英雄肝胆,她便赞他武状元之勇;宁远舟六根未净却假作超脱,她便与他论禅三日……
她无需讲理。
她只需给每个人,量身定制一个他们最想听的幻梦,再以“爱”“孩子”“付出”“大局”为锁链,将他们牢牢缚在掌心。
这,是一种天赋。
一种恶人的天赋。
尹志平立在枪影之中,眼见夏玲嬛这一拾刀、一泪眼,便将一名弱女子的“被逼无奈”演绎得入木三分,心头既是怒极,又是骇然。
他前世不过一介寻常人,虽读过万卷书,却从未真正与这等深谙人心、以操纵为乐的恶人正面争锋过。
此番他明明已看穿夏玲嬛的所有伎俩,明明知晓这女子满口谎言、心如蛇蝎,可要叫他当着这二十余名僧众、七名贵胄的面,以言语有力反击,将这女子的画皮一层层剥下,将那八人从十余年的沉没成本梦中骂醒——
他,做不到。
并非他说不明白。
而是这些人,打从骨子里便不愿醒。
他们自幼所受的教诲,早已将“尊卑有序”“恩义如山”刻进了骨髓,正如那田间的佃户,天生便觉得该为地主耕作,地主赏一口饭,便是天大的恩典,从不知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种先入为主,才是最深的枷锁。尹志平纵有千言万语,也骂不醒一群甘愿闭眼的人。
而恶人的狡猾,恰恰在于他们深谙规则的漏洞与利益的缝隙。
他们知道,明面上不能做的事,可以换个名目去做;不能杀的人,可以借刀去杀;不能占的便宜,可以设个局让人心甘情愿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