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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他们便专在这“活”字上做文章，将一切道义、恩情、法度，尽数化作利己的刀。

恶人之厉害，正在于此。

恶人不需要道理。恶人只需要情绪，只需要弱点，只需要将水搅浑，让所有人在情绪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让所有人都因沉没成本而不敢抽身。

而你明明看得穿，却因为不屑如恶人那般颠倒黑白、以私德绑架大局，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这，便是恶的可怖。

尹志平心中一声长叹，却听夏玲嬛哽咽着开了口，那声音柔得似要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煽动：

“三叔！诸位大师父！嬛儿……嬛儿不活了！那甄志丙已窥破我夏家与天龙寺百年秘辛，若教他走脱，夏家百口、大理万民，便要陷入万劫不复！嬛儿一死不足惜，可……可嬛儿腹中，还有诸位哥哥的孩儿啊！嬛儿今日，便与这贼人拼了！”

她说着，竟真的作势要提刀扑上，那刀尖离尹志平尚有十余丈，她便“娇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所阻，又似吓得腿软，竟“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戒刀“当啷”坠地，她则以手捂腹，泪如雨下，哀声泣道：

“三叔！诸位哥哥！你们……你们便眼睁睁看着嬛儿与孩儿，死在这宋廷贼子枪下么？！”

这一跌、一呼、一泣，端的将一名“柔弱孕妇被恶徒逼害”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尹志平心中猛地一凛，一个名字如闪电般劈入识海——马夫人。

康敏。

天龙八部之中，最令人胆寒的，从来不是武功高强之辈，而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马夫人。她不会武功，可偏偏是她，一手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萧峰拉下马，将其逐出丐帮，逼得他在中原武林再无立足之地。

她凭的是什么？

是洞悉人心之幽暗。她先以色相诱，令马大元、白世镜、全冠清等人为她所用；再以把柄要挟，令众人骑虎难下；更以“萧峰是契丹人”这一秘密为引，巧妙挑动丐帮内斗。她从不亲手杀人，却让无数人为她赴死；她从不争权夺势，却将整个丐帮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峰何等英雄？聚贤庄一役，一人独战天下群豪，何等豪气干云？可马夫人只是轻轻一挑拨，萧峰便从大英雄变成了武林公敌。她用的，便是规则漏洞与利益缝隙，是人心的幽暗与卑劣。

而此刻这夏玲嬛，武功不高，不过江湖二三流的水准，可那心机却深得令人发指。

马夫人凭的是美色与人心，夏玲嬛凭的是恩情与沉没成本。马夫人令丐帮英雄自相残杀，夏玲嬛令大理贵胄为她反目成仇。马夫人为的是报复萧峰对她的不屑，夏玲嬛为的是攫取权力与财富。

二人手段不同，本质却是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

她这跌地一呼，宛如一滴冷水溅入滚油，霎时炸了！

但听董承渊首先一声怒啸：“甄志丙！你这宋廷贼子，安敢欺我大理孤女？！”他手中折扇一合，南珠一晃，身形如电，竟是第一个拔身而起，直扑尹志平左侧！

蒙岩哇哇大叫，牛角短刀“锵”然出鞘，赤着的一条胳膊上青筋暴起：“奶奶的！敢动嬛妹，老子劈了你！”他性子最烈，此番竟是不顾一切，抡刀便砍！

沈砚清一揖到底的儒雅早已不见，手中玉笛一抖，化作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清朗喝道：“甄将军！你既为宋使，当知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之礼！然你窥探我大理机密在前，逼害弱女在后，今日学生便要讨个公道！”竟也从右侧包抄而上！

楚长风冷笑一声，声如裂帛：“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今日便教你知晓，大理男儿，不是好惹的！”他身形如弓，弹射而出，掌风如刀，直取尹志平后心！

宁远舟转动佛珠，眼观鼻鼻观心，口中却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甄施主，贫僧本不愿开杀戒，然施主逼人太甚，贫僧今日便要开一次杀戒了！”他那串佛珠竟如暗器般激射而出，颗颗如流星，分打尹志平周身大穴！

这五人——董承渊、蒙岩、沈砚清、楚长风、宁远舟——竟是丝毫没有犹豫，随着夏玲嬛那一“冲”，齐齐扑上！

尹志平压根没做什么——他甚至未曾动过夏玲嬛一根头发，那“逼害弱女”的罪名，全是夏玲嬛自导自演、以泪眼与哭喊凭空捏造，硬塞进那几人脑海中的。

可偏偏，这荒谬绝伦的冤屈，竟如真的一般，点燃了几人的怒火。

董承渊折扇化剑，刺他左肋；蒙岩牛角刀劈他右肩；沈砚清玉笛为刃，点他咽喉；楚长风掌风如刀，拍他后心；宁远舟佛珠激射，封他周身大穴！

五面夹击，招招夺命！

尹志平怒极反笑，云裂枪一横，枪尾拄地，身形不动如山。待五人扑至身前三尺，他猛地一声低喝，双臂一振，那杆一百六十斤的浑铁神枪骤然横扫，枪身龙鳞在月光下炸开一片赤色弧光！

“铛！铛！铛！铛！铛！”

五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响！董承渊的折扇被枪身扫中，“咔”的一声折为两截，整个人倒飞出去；蒙岩的牛角刀被枪尖一挑，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沈砚清的玉笛被枪杆震得寸寸碎裂，碎片崩入肩头，痛得他连退数步；楚长风掌风拍在枪身之上，如拍铁壁，反震之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踉跄跌坐；宁远舟的佛珠撞上枪风，颗颗倒飞，反而打在他自己脸上，打得鼻青脸肿！

五人合力一击，竟被尹志平一枪尽破！他身形纹丝未动，枪尖斜指地面，青衫猎猎，如神如魔，冷眼扫过几人，一字一顿道：“某家今日若想杀你们，易如反掌。可某家不屑——因某家从未动过你们那夏小姐一根手指！你们被人玩弄于股掌，竟还替她卖命，当真可悲、可笑、可怜！”

这五人虽拼命，却连尹志平一枪都接不住。

然而，这还不算完。

却听洞口处本智长老一声长叹，那十余名高僧竟已齐齐踏前一步，袈裟飘风，真气鼓荡，将整片谷地围得水泄不通！

那十余名高僧，本就与八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有的出身段氏旁支，有的与高家世代交好，有的师承摆夷刀家，有的受白蛮董氏供养，有的与乌蛮蒙氏有香火之情，有的曾受沈、楚两家之恩，更有那本智、本空二僧，本就是夏家族人！

此刻见夏玲嬛“受辱”，五名贵胄子弟落败，这些高僧如何还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