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另一侧,周伯通搓着手在原地来回打转,不时咂咂嘴,低声嘀咕个不停:“苦渡这老秃驴,怎的还像块死木头似的不醒?!”
昨日他还在众人面前把苦渡夸得天花乱坠,言说其乃是追随重阳师兄抗金的正道侠僧,心怀少林、隐忍坚韧,一手寒冰掌出神入化,堪比当年明玄大师,乃是江湖少有的得道高人。
此刻见苦渡始终双目紧闭,周身寒雾凝滞如冰,半点苏醒迹象都无,周伯通心中的焦灼更甚,二话不说便俯身抬手就对着苦渡枯瘦的脸颊扇了几个清脆的耳光!
“啪!啪!啪!”
耳光声在静室中格外刺耳,无心禅师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死死攥住周伯通的手腕:“周前辈!不可!万万不可!师尊他寒毒入髓,正陷龟息闭脉之境,怎禁得住这般抽打!”
周伯通被他拦得一愣,满脸茫然与不解,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嘟囔道:“没道理啊!他年轻时候性子火爆,当年谁要是敢这般抽他耳光,他当即就跳起来跟人拼命了!这老秃驴挨了几下竟还没反应,看来是真的昏死透顶,不行了!”
无心连忙恳切说道:“周前辈莫慌,你先松手稍等片刻,弟子这就施术,定能将师尊唤醒!”
无心禅师立于苦渡身前,神色恭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锦盒。
那锦盒周身刻着细密的梵文纹路,边角泛着温润的包浆,显是常年随身携带、悉心珍藏之物,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物件。
“咔哒”一声轻响,锦盒被缓缓掀开,屋内瞬间弥漫开一缕清冽绵长的药香。
盒内只静静躺着一粒药丸,通体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月华之光,宛若一颗凝萃的夜明珠,药香不浓,却清润入心,吸入一口,便觉周身经脉都微微舒展,连空气中残留的幽冥炎毒余味,都淡了几分。
“好丹药!”周伯通瞬间停下踱步,一个箭步凑上前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惊叹,“好家伙!无心老和尚,你这丹药怕是用少林后山的千年雪莲、纯阳芝炼就的吧?!”
就在众人皆为这粒丹药惊叹不已之时,无心禅师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他收好紫檀木锦盒,转而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壶酒!
那酒壶乃是寻常的粗陶质地,周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壶身沾着些许尘土,看起来极为简陋,与那粒莹白精贵的药丸,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无心禅师掀开壶口的棉絮,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喷涌而出,与丹药的清冽药香交织在一起,怪异却又不显违和,那酒香醇厚绵长,不似寻常烈酒那般辛辣刺鼻,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纯阳暖意。
“哎哎哎!住手!”周伯通瞬间炸了毛,伸手就要去抢那壶粗陶酒壶,语气之中满是急切与不解,“无心小和尚,你是不是疯了?!苦渡这老秃驴深受寒毒之苦,经脉都快被冻僵了,你不给他喂疗伤丹药,反倒喂酒?这不是雪上加霜,要活活害死他吗?!”
他一边叫嚷,一边奋力去夺酒壶,力道之大,险些将无心禅师撞得一个趔趄。“你忘了?他是练寒冰掌的,寒毒入骨髓,最忌烈酒!你这一壶酒灌下去,他的经脉定然会被寒毒与酒气交织反噬,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你这徒弟,怎么当的?!”
无心禅师微微侧身,轻巧避开周伯通的手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周前辈莫急,此酒绝非寻常烈酒,乃是专门用来化药的,唤醒心神,绝非害他。”
话音未落,他便不再理会满脸错愕的周伯通,俯身轻轻托起苦渡禅师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迫使苦渡的嘴唇微微张开。
紧接着,他捏起那粒莹白药丸,轻轻送入苦渡口中,又提起粗陶酒壶,缓缓倾倒——浓烈的酒香灌入苦渡口中,那药丸遇酒即化,化作一缕清冽的药力,顺着酒香,一同涌入苦渡的咽喉,缓缓渗入他的经脉之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无心禅师动作娴熟,显然并非第一次这般做。他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弄疼苦渡,也确保了药丸与酒液尽数入喉,没有一丝浪费。
周伯通僵在原地,嘴里依旧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用酒送药,还是给一个寒毒入骨髓的老秃驴喂酒,这要是能醒过来,我老顽童就把头割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粗陋,毫无顾忌,屋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接话。
时间缓缓流逝,不过短短数息之功。
原本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苦渡禅师,周身的寒冰之气忽然微微躁动起来。
那股刺骨的寒气,不再是此前那般凝滞死寂,反倒渐渐开始缓缓流转,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蔓延开来,屋内的温度,竟又低了几分。
紧接着,他枯瘦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下颌的肌肉也开始微微抽搐,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痛楚之色,显然,药丸与酒液的药力,已然开始发挥作用,正在强行冲破他龟息术的凝滞。
“动了!动了!他动了!”周伯通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语气之中的错愕,渐渐被一丝狂喜取代,“好家伙!还真被你这老和尚给救醒了!这酒,这药丸,还真有几分门道!看来,我老顽童的脑袋,是保住了!”
众人闻言皆是莞尔,谁都记得方才老顽童心急之下夸下海口,言说若苦渡能醒,便将自己脑袋割下来给无心当凳子坐。
此刻见苦渡指尖微动,这老顽童明目张胆的偷换概念,倒真是他素来的跳脱无赖性子,半点不见窘迫。
周伯通一边叫嚷,一边凑得更近了,死死盯着苦渡禅师,那般模样,宛若一个得到新奇玩意儿的孩童,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与欢喜。
又过了片刻,苦渡禅师的睫毛缓缓颤动起来,那是一双极为怪异的眼睛——本该是九十余岁老者那般浑浊黯淡,可此刻睁开,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凌厉与桀骜,全然不符合他那枯瘦苍老、鬓发皆白、肌肤褶皱如沟壑的外表。
他的目光,先是一片茫然,缓缓扫视着屋内的陈设——老旧的雕花木桌,破损的窗棂,摇曳的烛火,还有围在身边的一群陌生人。
片刻之后,那份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浓浓的不悦,目光最终定格在无心禅师的身上,眼底的凌厉愈发浓烈,周身的寒冰之气,也骤然变得凛冽起来。
“小猴崽子!”
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几分雷霆之怒的呵斥,骤然从苦渡禅师口中传出。
那声音不似寻常老者那般孱弱无力,反倒中气十足:“谁让你把我唤醒的?!你是不是活腻歪了?!不知道我正在用龟息术闭关去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