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震。
无心禅师立于他身前,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颅,脸上的恭敬之色更甚,没有丝毫的辩解:“师傅,您息怒。弟子知晓您在用龟息术驱散寒毒,只是事出紧急,尹少侠余毒缠身,经脉寸断,唯有您,才能救他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恭敬而谦卑:“您仔细看看四周,这里,已经不是少林寺的达摩洞了。我们已经离开了嵩山,此刻正在山下的一间客栈之中。”
原来,苦渡禅师毕生修习自创的寒冰掌,这门武功凶险无比,每进一步,都要承受寒毒噬脉之苦,久而久之,寒毒入骨髓,难以拔除。
他闭关达摩洞数十年,终究是想不出更好的驱毒之法,只得想出龟息术闭关的法子——陷入深度昏迷,让周身的经脉停止运转,让寒毒慢慢凝滞,再借着自身内力,一点点将寒毒排出体外。
而无心禅师此番唤醒他,无疑是打断了他的驱毒大计,也难怪他会这般暴怒。
“嗯?”
苦渡禅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不悦之中多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缓缓转动眼珠,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眸,缓缓扫视着屋内的一切——众人看着他转动眼珠的模样,皆是暗自诧异。
他今年已然九十一岁高龄,本该是垂垂老矣,可此刻,他转动眼珠的动作,利落干脆,眼底的疑惑与审视,更是丝毫不输年轻人,仿佛那九十余年的岁月沧桑,只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从未磨灭他骨子里的乖张与跳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凑在最前面的周伯通身上。
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更是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周身的寒冰之气,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嘿嘿嘿!”
一声爽朗的低笑从苦渡禅师口中传出:“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猴崽子!”
这句话说得直白粗陋,没有半分客套,更没有半分敬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周伯通喜滋滋地凑上前嚷嚷:“你这老秃驴,年纪竟比我还大,岂不是成了老老猴崽子?不对不对,你这是暗里占我便宜!”
苦渡本就爱与他斗嘴,正要反唇相讥,却忽然觉脸颊火辣辣的刺痛,眉头一蹙,疑声问道:“你方才,是不是打我了?”
老顽童心头一慌,连忙将方才扇人的手背到身后,强装镇定摆手:“没有没有,我打你做什么!”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感慨——真是人的影,树的名!
此前,他们听周伯通把苦渡禅师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正道侠客,心怀少林,隐忍坚韧,品性高洁,乃是得道高僧。
可此刻,这苦渡禅师刚一醒转,便出口成脏,呵斥自己的徒弟,戏谑自己的老友,这般模样,哪里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气度,反倒像是一个蛮横无理、性情乖张的老无赖。
反倒是那个被他贬得一无是处的苦行方丈,虽与黑风盟合作,却护住少林的正直弟子,那般隐忍负重、心怀大义的胸襟与担当,更有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更何况,周伯通方才从少林逃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恐惧绝非伪装。可想而知,苦行方丈的武功,定然极为高强,绝非老顽童口中那般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
这一刻,众人心中皆是暗自笃定——有时候,老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纵使是周伯通这般性情耿直、不擅说谎之人,说起自己交好的友人,也难免会添油加醋,多加美化。
周伯通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苦渡老秃驴!”他指着苦渡禅师,语气之中的欢喜,毫不掩饰,“没想到几十年不见,你居然还记得我!看来,你这老东西,还没彻底糊涂!”
他素来性情跳脱,不拘小节,最是喜欢这般直言不讳、不分尊卑的相处方式。
苦渡禅师出口成脏,在旁人看来是蛮横无理,可在他看来,却是亲昵的表现——若是陌生人,苦渡禅师断然不会这般直白。
苦渡禅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凌厉又不耐:“你便是烧成飞灰,我也能一眼认出你!当年你闯下的那些祸事,哪一桩不是我替你擦的屁股?”
他与周伯通相识数十年,当年跟随王重阳祖师抗金,一同出生入死,一同喝酒闹事。
彼时,他不仅是副官,更是专门负责管理后勤的管账先生,执掌粮草、钱财、丹药。
而周伯通,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每次闯了祸,都是他出面收拾烂摊子。
这般情谊,早已刻入骨髓,纵使数十年未见,纵使彼此都已垂垂老矣,也从未变淡。
“哈哈哈!你可拉倒吧!”周伯通笑得愈发开怀,摆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我要是化成灰,随风飘散,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必能认得我!你这老秃驴,还是这般狂妄自大,半点都没变!”
“我狂妄自大?”苦渡禅师挑眉,眼底的戏谑更甚,正要开口反驳,脸颊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又涌了上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无心。
满室之人,唯有周伯通这混球敢对他动手。“你实话实说,”苦渡沉声道,“这老顽童是不是打我了?”说罢,他一把撸起僧袍袖子,眉眼间怒火渐起,摆明了要找周伯通当场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