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迁太后于永宁宫,已是自绝于天下。”蒋济落下一子,“司马公,时机将近。”
司马懿拈着黑子,久久未落。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突出,但稳如磐石。
“还差一把火。”他缓缓道,“曹爽骄横,但曹真余威尚在,军中旧部犹念其父恩情。需等他……犯一个天下人都无法原谅的错。”
“何晏等人贪赃枉法、僭越礼制,还不够?”
“不够。”司马懿摇头,“那些罪,士民痛恨,但将士未必在意。需有一事,能寒将士之心、绝旧部之念。”
他忽然问:“听闻曹爽私取武库禁兵,在府中筑窟室饮酒?”
蒋济一怔:“确有此事。他还调用了先帝陵寝的守备乐器……”
司马懿的手顿住了。
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大片白气。
“先帝……”他低声重复,眼中有什么东西终于沉淀下来,“那就等吧。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一个月后,李胜被任命为荆州刺史。
赴任前,曹爽召他密谈:“你去辞行时,细看司马懿是真病还是装病。”
李胜踏入太傅府时,药味扑鼻。侍从引他穿过三道门廊,才到内室。
司马懿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时值寒冬,他却满头虚汗,两个婢女在旁擦拭。
“太傅……”李胜行礼。
司马懿茫然转头,目光涣散,看了许久才喃喃道:“是……是李君啊……并州……苦寒,君要多保重……”
李胜忙道:“太傅,下官是赴荆州,非并州。”
“哦……哦……”司马懿艰难点头,“并州……近胡,君要小心……”
婢女端来汤药。司马懿颤抖着伸手去接,碗却拿不稳,药汁洒了一身。
婢女慌忙擦拭,他喘着气说:“老朽……命不久矣。请转告大将军……我二子不肖,望……望大将军念旧情,给他们……一口饭吃……”
他说着,老泪纵横。
李胜心中大恸,又闲谈几句,见司马懿语无伦次、神志昏沉,便告辞离去。
他走后,司马懿缓缓坐起。婢女递上热巾,他擦去脸上伪装出的虚汗与泪水。
“父亲,李胜会信吗?”司马师从屏风后转出。
“他信不信不重要。”司马懿目光清明如电,“重要的是,曹爽会信。”
李胜的回报,让曹爽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司马懿神智昏乱,手不能持物,命在旦夕。”
“好!”曹爽大喜,当夜在大将军府大宴群臣。
窟室之中,珍宝堆积如山。何晏调来太乐乐师,奏起了只有祭祀天地时才用的《云门》之曲。舞女穿着皇后规制的礼服,翩跹起舞。
曹爽喝得酩酊大醉,忽然起身高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唱的竟是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座下何晏等人面色微变,却不敢言。
曹爽歌罢,环顾四周,见众人皆低头饮酒,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涌起无限豪情,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空虚。
“拿纸笔来!”
他挥毫泼墨,在窟室金砖地上写下八个大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墨迹淋漓,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光。
没有人敢提醒他,这句话的后半句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更没有人看见,在洛阳城的另一个方向,太傅府的书房中,司马懿正用同样的墨,在密信上写下另一行字:
“诸事已备,唯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