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在暮色中一触即分。司马懿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登上车驾。
车内,他闭目片刻,同时发出两道命令。
第一道给司马师:“着你即刻北上邺城,持我兵符,从邺城留守精锐调一万,火速南下。不必回洛阳,直接进驻河内郡,与洛阳隔河相望,成犄角之势。”
司马师领命时,低声道:“父亲,邺城魏室宗室、旧臣盘踞,若调精锐,恐生内变……”
“就是要让他们动。”司马懿淡淡道:“此刻不动,更待何时?你此去,明为调兵,实为肃清。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司马师心中一凛,郑重抱拳:“明白。”
第二道命令,是给尚书台的一封密函,并亲自召见了刚刚被擢升为尚书的王观。
王观步履沉稳,目光深邃。他深夜被召入太傅府,心知必有极其重大的事务。
“伟台,请坐。”司马懿的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少了些惯常的冰冷。“国之安危,系于一念。现有一件关乎社稷存续的重任,非你这样的社稷之臣,不能胜任。”
王观拱手,沉声道:“观蒙太傅信重,敢不尽心竭力。不知是何要务?”
司马懿示意他近前,指向案上简略的天下舆图:“关羽破宛城,蜀军两路钳击洛阳之势已成。正面决战,我军新败,元气未复。必须为洛阳,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的手指从宛城划向东南的建业:“破局之眼,在于东吴。孙权对荆州,有切齿之痛,更有垂涎之念。如今荆州空虚,正是他梦寐以求之机。”
王观立刻领会:“太傅之意,是联吴制蜀?”
“不错。”司马懿目光灼灼,“但此‘联’,非同寻常。非为长久之盟,乃为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计。我要你前往建业,面见孙权。”
司马懿继续道:“你的使命,是向吴主陈明唇亡齿寒之理。蜀汉若吞并中原,下一个目标必是江东。届时,吴国将独木难支。而今,我大魏愿与东吴捐弃前嫌,共抗强蜀。”
他具体交代说辞:“你可向孙权许诺:第一,魏吴即刻休兵,淮泗前线我军可后撤示诚。第二,吴军若出兵袭取江陵、公安,牵制关羽侧后,我洛阳大军必在正面全力进攻庞正、关羽所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三,事成之后,荆州之地,可依汉水为界,共分之。襄阳以北归魏,江陵以南属吴,共保长江太平。”
王观是政治经验极其丰富的老臣,他听出了其中关键:前两点是近乎即时可验证的行动承诺,足以让孙权心动;
第三点则是画给孙权的大饼,是驱动东吴全力出手的核心诱饵。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联盟”提案。
“太傅,”王观谨慎问道,“吴主多谋善疑,若要求签署正式盟约,或要求质子、抵押……”
“可与之周旋。”司马懿断然道,“你可称,事急从权,当以行动互信为先。待吴军出兵取得战果,你我双方使者可于边境会盟,昭告天下。当务之急,是行动,是火速出兵!”
王观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明白了,此行成功的关键,在于能否用这虚实结合的承诺,点燃孙权对荆州无法遏制的野心,并让他相信此刻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观明白了。”王观深吸一口气,郑重下拜,“此行事关国运,观必竭尽智辩,说动吴主。纵使刀山火海,亦不辱使命。”
“伟台言重了。”司马懿亲手扶起他,语气难得地透出一丝“恳切”,“非你这样的元老、国之柱石,不足以担此重任。一切,拜托了。”
司马懿独自登上洛阳北门城楼。城中街道上,民夫正被驱赶着搬运守城器械;军营方向传来将领的呵斥与士卒的操练声;更远处,隐约能听见豪门大宅中传出的哭泣——那是被强行征发私兵部曲的人家。
这一切混乱、恐慌、压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望向西方,那是函谷关的方向,庞正大军所在。
又望向南方,那是宛城的方向,关羽兵锋所指。
最后,他望向脚下的洛阳城,以及城中太尉府的方向。
“蒋子通,你看这城。”司马懿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有晚风听见:“你以为我在耗尽人心?
错了。人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要做的,是将这洛阳城,锻造成一口烧干所有水分、只留下钢铁的熔炉。曹家的气运已尽,在这炉火中,将炼出我司马氏的新鼎。”
而蒋济在又一次昏迷后醒来,对守在榻前的高柔吐出最后清晰的嘱托:“……记下……记下这一切……后世……当有公论……”
言罢,他彻底沉入时醒时昏的弥留之境,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着,仿佛要亲眼看到这场关乎国运与人心大战的结局。
城外,郭淮的军营已进驻千秋亭,邓艾的大旗飘扬在宜阳城头。王观的车驾,也在精锐护卫下,悄然驶出洛阳,向着东南方的建业疾驰而去。
更远处,庞正的使者正飞马回报:“魏军已沿洛水布防,司马懿似欲死守。”
大战的阴云,彻底笼罩了中原。而一场精心策划的外交风暴,正悄然袭向长江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