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年春
待王观退下,殿门关闭。孙权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阴郁的审视。
他看向陆逊:“伯言,你方才所言,是真心觉得江陵难取,还是——不想取?”
此言一出,殿中气温骤降。
陆逊撩袍跪地:“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臣只是以为,此刻贸然举大军攻江陵,风险太大。不如等诸葛恪平定山越,收编精锐,再……”
“等?”孙权冷笑,“等到何时?半年?一年?到时候,庞正已经坐在洛阳宫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逊面前,俯视着这位东吴的上大将军:“伯言,你告诉孤——若孤给你五万兵马,你需要多久,能拿下江陵?”
陆逊沉默良久。
“若天时地利俱在,三个月。”他抬头,直视孙权,“若赵云死守待援,关羽回师迅速……则难料。”
“难料……”孙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他走回御座,笑容却未达眼底。
“顾雍、步骘、诸葛瑾,你们先退下。”他淡淡道,“孤与伯言,有话单独说。”
三位老臣对视一眼,躬身退出。殿门再次关闭,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孙权与跪在地上的陆逊。
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伯言,”孙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高平陵之变,你听说了吧?”
陆逊心中一紧:“臣……略有耳闻。”
“五千颗人头啊。”孙权感叹,“曹爽党羽,从上到下,杀得干干净净。连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司马懿这一手,狠,真狠。”
他话锋一转:“但你说,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仅仅是为了立威?”
陆逊谨慎答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此乃枭雄手段。”
“枭雄……”孙权咀嚼着这个词,忽然问:“伯言,若有一日,孤不在了,太子登基。你会不会……也当一回枭雄?”
轰隆——
殿外春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孙权半张脸,那双碧眼在电光中,锐利如刀。
陆逊伏地,额头触地:“臣万万不敢!臣受陛下知遇大恩,委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是吗?”孙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你现在,手握江东大半兵权。丹阳、会稽的山越兵正在你手中整编。朝中武将,多与你亲近。文官之中,顾雍、诸葛瑾亦与你相善……”
他每说一句,陆逊的背就更低一分。
“陛下!”陆逊声音发颤,“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臣愿即刻交还兵符,回吴郡老家,耕读教子,以明心迹!”
“交还兵符?”孙权笑了,“那谁去给孤打江陵?谁去制衡蜀汉?朱然?还是全琮?”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陆逊。动作很轻,手指却冰凉。
“伯言,孤信你。”孙权看着陆逊的眼睛,“这么多年,你为东吴立下汗马功劳,…没有你,东吴难有今日之固。孤若不信你,还能信谁?”
他拍了拍陆逊的肩膀:“但孤老了。人一老,就难免多想。看到司马懿怎么对曹爽,就忍不住想……若孤千秋万岁之后,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对待孤的子孙?”
陆逊又要跪,被孙权按住。
“你不必赌咒发誓。”孙权转身,望向殿外雨幕,“孤要看的,不是你怎么说,是你怎么做。”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江陵,孤要打。但不能只打江陵——零陵、武陵,也要动。要让蜀汉知道,我大吴不是只会看戏的。但山越的事,不能停。诸葛恪还要继续平定丹阳、会稽。”
他看向陆逊:“所以,孤只能让你去。五万兵马,江陵、零陵、武陵,三路并进。主攻方向,你定。需要谁为副将,你提。孤只有一个要求——”
孙权一字一顿:“明年开春之前,孤要看到至少一座蜀城,插上我大吴的旗帜。”
陆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这场出征,既是攻蜀,也是表忠。打下来,他还是东吴的上大将军;打不下来,或者打得三心二意……那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了......
“臣,”陆逊单膝跪地,甲胄铿锵,“领命。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开疆拓土!”
当夜,陆逊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