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烛火通明。陆逊卸去甲胄，换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前，久久凝视着荆州地图。

陆抗悄悄推门进来，奉上一杯热茶：“父亲，夜深了。”

陆逊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问：“抗儿，若为父明日便交还兵符，回吴郡隐居，你觉得如何？”

陆抗一惊：“父亲何出此言？可是今日宫中……”

“今日宫中，陛下问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司马懿。”陆逊淡淡道。

陆抗脸色骤变：“陛下怎能如此疑心父亲！父亲为东吴……”

“为东吴立下再多功劳，也是臣子。”陆逊打断，“君疑臣，自古皆然。何况陛下年事已高，功高震主向来不是好事……他是在为身后事布局。”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江陵：“这一仗，不好打。打得太狠，损耗江东元气，陛下会疑我养寇自重；打得不狠，无功而返，陛下会疑我怀有二心。打下来了，功高震主；打不下来，更是罪过。”

陆抗咬牙：“那父亲何必接这烫手山芋？称病不去便是！”

“不去？”陆逊摇头，“不去，便是心中有鬼。陛下今日那番话，已是最后通牒。这一仗，我必须打，而且必须打出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抗儿，你记住。”陆逊声音低沉，“为将者，忠君之事，尽臣之节。陛下疑我，是他的事。我陆伯言一生，无愧大吴，无愧本心。这一仗，我会打——不为表忠，不为避祸。”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光：“我为的，是大吴的疆土，是江东儿郎的壮志。蜀汉既敢两路北伐，我大吴为何不能西进？这荆州，本就有我江东一份！”

“可是父亲，”陆抗担忧道，“陛下既然疑心，此番出征，必会多方制衡。粮草、援兵、副将人选……”

“所以我要亲自点将。”陆逊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全琮要随军——他是陛下心腹，有他在，陛下放心。

朱然守江夏，不能动。我要诸葛瑾之子诸葛融为参军，步骘之子步协督粮……皆是陛下亲近或能制衡于我之人。”

他写完名单，吹干墨迹：“至于粮草，我会请陛下令徐详、是仪共同督办。一个管账，一个管运，互相制衡。”

陆抗看着父亲在短短片刻间，已将人事、后勤安排得滴水不漏，心中既敬佩，又酸楚。

“父亲思虑周详。”他低声道，“只是……太累了。”

陆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多的是坦然。

“为人臣子，侍奉雄主，哪有容易的。”他将名单递给陆抗，“明日一早，递进宫去。告诉陛下，三日后，大军开拔。”

陆抗接过，正要退出，陆逊又叫住他。

“还有一事。”陆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封信，派人送去给诸葛恪。”

陆抗接过，见信封上无字，疑惑道：“这是……”

“告诉他，”陆逊目光深远，“山越之事，乃江东根本。无论前线战事如何，他务必按原计划，在明年开春前彻底平定山越，练出三万精兵。这，才是大吴真正的底气。”

陆抗郑重收好：“孩儿明白。”

书房重归寂静。陆逊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建业缓缓西移，划过芜湖、柴桑、武昌，最终停在——江陵。

“关羽，赵云……”他低声自语，“这一次，陆某来会会你们。”

窗外，残月西沉。东方天际，已透出第一缕微光。

而在丹阳山越营中，诸葛恪接到密信后，对着篝火沉思良久，最终将信纸投入火中。

火焰吞噬字迹的瞬间，他仿佛看见孙权那双越来越难以捉摸的碧眼，更看见——长江彼岸，那面猎猎飘扬的“汉”字大旗。

“山越……”他握紧腰刀，“必须尽快平定。大吴的未来，不能只系于一场胜负难料的西征。”

同样的夜晚，建业驿馆中，王观站在窗前，望着吴国皇宫的方向。

“陆逊……会出兵吗？”他低声问。

身后，副使轻声道：“孙权既已心动，陆逊不出兵，便是抗旨。只是……以陆逊之能，此战结果，难料啊。”

“难料才好。”王观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的，本就不是吴军大胜。只要他们打起来，只要荆州烽火重燃，牵制住关羽部分兵力，给太傅争取时间……就够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太傅，”王观喃喃，“观，幸不辱命。接下来，就看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