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
车内铺着厚实的雪狼皮褥,暖炉静静吐纳热气,熏染开北地松针气息的安神香。
闻辛一直垂着头,坐在君天碧对面。
黑色斗篷的兜帽已放下,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寂寥的弧影。
他始终沉默。
只有偶尔,当马车轻微颠簸,他扶着车厢壁的手指会收紧。
君天碧斜倚在铺着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卷北夷风物札记,正垂眸翻阅。
纸张泛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上面详实地记录了北夷山川、物产、部落沿革乃至一些古老传说。
她看得专注,手指偶尔捻过页角。
玄色衣袖滑落,露出腕间那枚血沁玉镯,在偶尔透入的光线中幽幽闪烁。
耽鹤早已蜷在另一侧的软垫上,抱着一个装满北夷奶疙瘩的小布袋,睡得昏天黑地。
阳光悄然偏移,车内的光影也跟着变幻。
半晌,闻辛终于动了动,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开口有些干涩:“城主。”
“再过半日,便该进入离耳地界。”
“到了那里,将我放下即可,我......自行回赤蒙。”
君天碧翻页的动作未停,“不急,一起回尧光。”
“正旦将近,尧光城里热闹,过完节再回赤蒙,也耽搁不了什么。”
闻辛沉默了片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
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不了。我本就是为了确认城主......无恙,才擅离赤蒙,前来北夷。”
“如今亲眼所见,城主不仅无恙,更......得偿所愿,与北夷王盟约缔结,根基愈稳。”
“我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是该回去了。”
“母妃......也还在等我消息。”
他勉力维持着平静,指尖却无声嵌入掌心。
君天碧点了点头,只简单道:“好,便在离耳放你下车。”
闻辛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瞬。
她继续道:“孤会安排江逾白一路护送。”
“赤蒙路远,多些人手,总归稳妥。”
“......谢城主。”
闻辛低声应道,心中涟漪散去,便复归幽邃。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直到将最后一页看完,君天碧合上书卷。
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几乎要将自己埋进阴影里的人。
她抓住了闻辛搁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她的指尖还要凉上几分,微微僵硬。
“闻辛。”
君天碧无奈轻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爱钻牛角尖。”
闻辛低着头,没有看她,只是任由她握着,淡色的唇微微抿紧,勉强扯出笑:
“城主多虑了。”
“闻辛......并无什么牛角尖可钻。”
君天碧挑眉,“苏夫人当真在等你,还是......北夷的风,吹得你心乱了?”
闻辛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只是......离家久了,有些想母妃了,想早些回去罢了。”
“赤蒙......也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
“是吗?”君天碧不置可否,“孤看你心里,怕是已经钻出了一座赤蒙王城。”
她看出来了。
即使他极力掩饰,还是没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他望着她,她脸上并无逼问之色,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