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沉船湾底,珠藏鬼手
太湖的水,越往西越深。
晨雾还未散尽,蒋老四的小船划破平静的水面,像一把剪刀裁开黑色的绸缎。胤禛坐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晨风吹过,带着湖水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前面就是沉船湾了。”蒋老四放缓了摇橹的速度,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看,水色都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
周围的水是青灰色的,透着阳光能看见水下三五尺的景物。但前方那片水域,水是墨绿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阳光照在上面几乎不反光,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镶嵌在湖中。水面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纹,死寂得可怕。
更诡异的是,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片、碎布、甚至半截桅杆,都朽烂发黑,像是泡了几百年。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浓了,混杂着木头腐烂的酸臭。
“这里的沉船……很多?”胤禛问。
“何止是多。”蒋老四脸色凝重,“沉船湾,古时候叫‘鬼门关’。太湖东浅西深,西边水道复杂,暗礁密布,加上时常起雾,自古以来就是航船的死地。据说从春秋吴越争霸到现在,沉在这里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指着那片墨绿色的水域:“最深处,怕是有二三十丈。底下全是沉船的骸骨,一层叠一层,像座水下的坟场。老辈人说,阴气太重,连鱼都不敢靠近。”
白露忽然开口:“有东西……在看我们。”
他坐在船尾,怀里抱着镇海琴,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水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投上来,冰冷、麻木、带着刻骨的怨恨。
“是水鬼?”苏文握紧了感气盘,盘上的磁针疯狂旋转,最后直直指向水下。
“不止。”白露摇头,“还有别的……活的东西。”
蒋老四已经停下了船:“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水下全是沉船的残骸,船过不去。要下去找老蚌,只能潜水。”
胤禛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黑色水靠。他看了眼苏文:“你留在船上,注意警戒。白露,你跟我下去。蒋把头,你在上面接应。”
“贝勒爷,太危险了!”苏文急道,“这地方邪性,万一……”
“没有万一。”胤禛将逆鳞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和绳索,“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去。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白露。少年已经准备好了,将镇海琴用油布仔细包裹,交给苏文保管。他自己只带了一把分水刺,还有一个小网兜。
“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跃入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
刚入水时,胤禛还能看见些微光,能看清周围三五尺的范围。但下潜不到三丈,光线就急剧减弱,四周迅速陷入黑暗。他运起玉璧中的水元之力,双目微亮,这才勉强能视物。
水下果然如蒋老四所说,全是沉船的残骸。
巨大的船体斜插在淤泥里,桅杆折断,帆布烂成了絮状,随着水流缓缓飘动。有些船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骨架;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船头的雕刻依稀可辨——有龙,有凤,有狰狞的鬼面。
胤禛游过一艘沉船时,看见船舱的窗户里,漂出一具白骨。白骨身上还套着破烂的衣衫,看样式像是明代的。它空洞的眼眶“望”着胤禛,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白露游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胤禛跟上。他对水下环境似乎很适应,动作流畅如鱼,长发在水中飘散,像黑色的水草。
下潜到十丈左右时,压力已经很大了。胤禛感到耳膜发胀,胸口发闷。他运起水元之力,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这才好受些。
白露忽然打了个手势,指向下方。
那里,淤泥中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是个巨大的蚌壳!足有桌面大小,壳身洁白如玉,在幽暗的水底泛着淡淡的光晕。蚌壳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粉色的蚌肉。
“找到了!”胤禛心中一喜。
但就在他准备游过去时,白露猛地拉住了他!
少年拼命摇头,指向蚌壳周围的淤泥。胤禛凝神看去,这才发现,淤泥里埋着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密密麻麻,至少几十具,将蚌壳围在中间,像是某种诡异的祭祀现场。
更可怕的是,那些骨头上,缠绕着黑色的水草。水草像有生命一样,在缓缓蠕动,不时伸出细长的触须,探向蚌壳,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
“那蚌……在吸收这些尸骨的阴气。”白露的声音通过水元共鸣直接传入胤禛脑中,“它活了至少三百年,已经成精了。想取珠,得先对付这些‘守尸草’。”
胤禛拔出匕首。但白露按住他的手,摇头。
“硬来不行。这些草不怕刀剑,而且一碰就会释放剧毒。”白露从网兜里取出一小包药粉,“用这个——是白先生配的‘阳炎散’,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他将药粉洒向那些黑色水草。
药粉入水即化,变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落在水草上。水草像被烫到一样剧烈扭动,迅速枯萎、变白,最后化成灰烬,混入淤泥中。
但这一举动,似乎惊动了什么。
淤泥突然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底下钻出,带起大片泥沙,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胤禛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要把他拖向深处!
白露拉着他拼命上浮。但吸力太强了,两人像被无形的手抓住脚踝,一寸寸往下拖!
危急关头,胤禛胸口的逆鳞骤然发烫!他福至心灵,将全部心神集中到逆鳞上,催动其中蕴含的蛟龙之力——
“嗡!”
银红色的光芒从胸口爆发,像一轮小太阳在水底炸开!光芒所过之处,浑浊的水被排开,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透明空间!吸力瞬间消失!
胤禛这才看清,那黑影是什么。
是……另一只巨蚌?
不,不是蚌。那东西有壳,但壳上长满了骨刺;有肉,但肉是紫黑色的,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最恐怖的是,它张开的壳里,不是珍珠,而是一张……人脸!
一张浮肿、惨白、眼窝空洞的人脸,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刚才的吸力,就是从这张嘴里发出的。
“是‘尸蚌’!”白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它以沉尸为食,把人的魂魄困在壳里,炼成怨灵守护自己!这东西比守尸草可怕十倍!”
那张人脸“看”向胤禛,空洞的眼窝里忽然亮起两团绿火。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水剧烈震动起来!周围那些沉船的残骸开始摇晃、崩解!无数白骨从淤泥里浮起,每一具白骨的眼窝里都亮起绿火,它们张开下颌骨,发出无声的呐喊,朝着胤禛和白露扑来!
成百上千的怨灵!
胤禛咬紧牙关,再次催动逆鳞。但这一次,光芒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刚才那一击消耗太大,逆鳞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白骨越来越近,最近的已经伸出了骨爪,就要抓住他的脚踝!
就在这时——
“铮!!!”
琴音从水面上传来!
是镇海琴!苏文在船上弹琴了!
琴音穿透三十丈深的水,化作一道道淡蓝色的音波,像涟漪般扩散开来。音波触到那些白骨,白骨的动作顿时一滞,眼窝里的绿火剧烈摇晃。
“趁现在!”白露拉着胤禛,朝着那只白色巨蚌游去。
尸蚌似乎被琴音激怒了,它放弃攻击胤禛,转向水面方向。那张人脸张开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毒液在水中迅速扩散,所过之处,连水草都瞬间枯萎!
但琴音不停。
苏文显然拼了命,琴音一波强过一波,化作实质的音刃,切开毒液,斩向尸蚌!
“铛!”
音刃斩在尸蚌的壳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壳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痕!
尸蚌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身体开始发光——是那种幽绿色的、不祥的光。光芒越来越亮,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水面开始结冰!
“它在燃烧魂力!”白露急道,“快!取珠!取完立刻走!”
两人已经游到白色巨蚌边。蚌壳微微颤抖着,似乎也感到了威胁,正在缓缓闭合。
胤禛伸手,用力扳住蚌壳边缘。蚌壳的力量极大,他运起全身力气,才勉强阻止它闭合。白露趁机将手伸进蚌壳内,在柔软的蚌肉里摸索。
蚌肉湿滑黏腻,触感恶心。白露摸了几息,忽然眼睛一亮——他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用力一掏,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颗珍珠,但又不像珍珠。它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晕,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水汽。正是水月珠!
但就在白露取出珠子的瞬间,白色巨蚌忽然剧烈颤抖,蚌肉迅速枯萎、变黑,最后化成一滩黑水,连壳都碎成了粉末!
原来,这颗水月珠是这只三百年老蚌的全部精华所在。珠子离体,它立刻生机断绝。
“走!”
胤禛和白露对视一眼,拼命上浮。
身后,尸蚌的尖啸声越来越近。那张人脸已经脱离了蚌壳,变成一个巨大的鬼影,张牙舞爪地追来!所过之处,湖水冻结,形成一条冰道!
两人浮出水面时,几乎力竭。蒋老四和苏文连忙将他们拉上船。
“快划!”胤禛喘着粗气,“那东西追上来了!”
蒋老四拼命摇橹,小船像箭一样射向岸边。但水面已经开始结冰,船桨划在冰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速度越来越慢。
回头看去,那片墨绿色的水域已经完全冻结,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原。冰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快速接近——是尸蚌的鬼影!它正在冰下穿行,所过之处,冰层加厚,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困死在湖上!”苏文急道。
白露忽然抱起镇海琴,盘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琴弦上,却没有弹奏。
他在……唱歌。
没有词,只有空灵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旋律。声音很轻,却穿透冰层,传向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