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漩涡停止了收缩。

黑洞里的呜咽声，渐渐平息。

胤禛闭上眼睛，开始做一件疯狂的事——他要以自己的混沌之力为媒介，为龙脉“疗伤”。

不是净化，不是驱邪，是更根本的——同化。

既然蛟龙的怨念已经和龙脉融为一体，既然童魂的怨恨已经渗透进龙脉的每一寸，既然三百年的污染已经成了龙脉的一部分……

那就不要分开。

分不开了。

强行分开，只会让龙脉伤得更重。

那就……全部容纳。

把怨念、怨恨、污染、死气……所有负面的一切，都容纳进混沌的范畴里，让它们成为龙脉新的一部分，让龙脉从“纯净”变成“混沌”。

就像他自己一样。

这个过程很慢。

胤禛站在那里，手掌按在光漩涡上，一动不动。灰色的混沌之力从他掌心涌出，涌入光漩涡，涌入龙脉深处，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

光漩涡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暗红、墨绿、漆黑，慢慢变成……灰色。

不是死灰，是那种包容一切颜色的灰——仔细看，会发现灰色里闪烁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有红有绿有黑有白，所有颜色都在，但都融合在灰色的基调里。

龙脉的呜咽声，变成了舒服的呻吟。

像久病的人终于得到了救治，像干渴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绿漪和慧明守在绿洲里，一边照看孩子，一边紧张地看着胤禛。那些孩子在接触到绿洲的土地后，脸色开始恢复红润，呼吸变得平稳，有些甚至开始说梦话——是好梦，因为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终于，在又一个时辰后，胤禛收回了手。

光漩涡消失了。

不是消散，是缩回了地底——龙脉回归了它应该在的地方。洞穴中央，只剩下一个直径一丈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那是健康龙脉的象征。

而胤禛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良久，他睁开眼睛。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此刻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淡蓝色的光点，像水中的倒影，像星辰的投影。

“龙脉……认主了。”他轻声说。

不是他征服了龙脉，是龙脉选择了他。在濒死之际，是他救了它，是他容纳了它所有的痛苦和污秽，所以它愿意追随他。

现在，胤禛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那条绵延千里的龙脉，像一条温顺的巨蟒，盘踞在太湖底下，随时听从他的召唤。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掀起太湖的巨浪，可以引发江南的地震，可以……做很多事。

但他不会。

因为那不是他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身走回绿洲。

“四爷！”绿漪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真的没事？你的手……你的眼睛……”

“我很好。”胤禛微笑，这次的笑容更真实了，“比任何时候都好。”

他看向那些孩子：“他们都还活着？”

“都活着！”慧明走过来，双手合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老衲检查过了，魂魄虽然受损，但根基未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只是……”

他顿了顿：“那些已经被炼化的孩子，救不回来了。”

胤禛沉默。他知道，那些孩子已经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会为他们立碑。”他说，“每一个名字，都刻上去。”

绿漪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胤禛走到水镜草前——那株水镜草还在，但顶端的白花已经枯萎了，花心那颗蓝色珠子也不见了，因为已经被他吃了。不过草本身还在，依然散发着纯净的水元之力。

他蹲下，拔出水镜草的根茎。根茎是乳白色的，像人参，但更晶莹，里面流淌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个也能入药。”他说，“虽然效果不如花心，但也能滋养魂魄。给这些孩子每人喂一点，能加快恢复。”

绿漪接过根茎，小心地收好。

“现在我们怎么办？”慧明问，“塔还在震，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整个洞穴又开始剧烈震动。这次比之前更猛，洞顶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石块砸下来。

“走！”胤禛当机立断，“我开路，你们带着孩子跟上！”

他走到青铜门处——门还开着，但门外已经是一片狼藉，楼梯在崩塌，墙壁在开裂。

胤禛抬起右手，掌心对着前方。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咒语，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推。

灰色的混沌之力涌出，所过之处，崩塌的楼梯自动修复，开裂的墙壁自动合拢，堵路的石块自动粉碎。一条笔直、平整的通道，从第九层一直延伸到塔外。

慧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言出法随？不，是意动法随。胤禛的意志，已经能直接影响现实了。

“走！”胤禛率先踏上通道。

绿漪和慧明不敢耽搁，开始组织孩子——那些孩子虽然还在昏迷，但身体很轻，绿漪和慧明都是高手，一人能带十几个。他们来回几趟，把所有孩子都带上了通道。

通道很稳，像走在平地上。两边的塔身在继续崩塌，但通道内纹丝不动。

一行人快速向上。

第八层，第七层，第六层……

每经过一层，胤禛都能感觉到那一层残留的邪气在消散——龙脉被净化后，整座塔的根基被动摇了，这些依附于龙脉邪气而存在的楼层，自然无法维持。

第五层，第四层，第三层……

当他们到达第二层时，塔身已经开始倾斜。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是清晨，天刚蒙蒙亮，但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染了血。

“塔要倒了！”绿漪大喊。

“加快速度！”胤禛加快脚步。

终于，他们冲出了塔门，冲到了青螺屿的地面上。

回头看去，九层高塔正在缓缓倾斜，像一棵被砍倒的巨树，向着太湖的方向倒去。

“轰——”

巨大的水花溅起百丈高。塔身砸进湖里，激起滔天巨浪。但诡异的是，巨浪在涌向青螺屿时，自动分开，从岛屿两侧绕了过去，没有一滴水溅到岛上。

是胤禛在控制水流。

他站在岸边，看着塔身缓缓沉入湖底，看着湖水恢复平静，看着暗红色的天空渐渐变回正常的蓝色。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绿漪和慧明把孩子们安置在草地上，开始清点人数——一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胤禛走到蒋灵素所在的地方——她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瓶——哲布尊丹巴给的续命丹。拔开蜜蜡封口，倒出一颗淡蓝色的丹药。丹药只有黄豆大小，散发着清凉的药香。

他扶起蒋灵素，把丹药喂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几个呼吸后，蒋灵素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呼吸变得有力，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是看不见，但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

“四……四爷？”她虚弱地问。

“是我。”胤禛微笑，“没事了。塔倒了，孩子都救出来了，你叔叔的仇也报了。”

蒋灵素愣了愣，然后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解脱的眼泪。

她哭了很久，哭到浑身颤抖，哭到声音嘶哑。

胤禛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他才问：“你能走吗？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蒋灵素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又坐了回去。

“我背你。”胤禛蹲下身。

蒋灵素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胤禛背着她，走向绿漪和慧明。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绿漪说，“但这么多孩子，我们怎么带回去？船装不下。”

胤禛看向湖面。

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普通的湖水。但在胤禛眼里，他能看到湖底深处，那条温顺的龙脉，正静静盘踞着，等待他的命令。

他笑了笑。

“不用船。”

说完，他抬起右脚，轻轻踩在地上。

不是用力踩，只是很轻地，像跺脚一样的动作。

但随着这个动作，整个太湖，活了。

湖水开始涌动，不是风浪，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宏大的涌动。湖面升起无数水柱，水柱在空中交织，编织成一条巨大的、透明的……水龙。

不是真的龙，是水凝聚成的龙形。长百丈，粗三丈，鳞爪分明，栩栩如生。

水龙低下头，将头颅贴在岸边的草地上，像在行礼。

“上去吧。”胤禛说，“它会送我们回苏州。”

绿漪和慧明都看傻了。

蒋灵素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中浓郁的水元之力和那股磅礴的龙脉气息，她也惊呆了。

“四爷，你这是……”绿漪话都说不利索了。

“龙脉认主。”胤禛简单解释，“我现在能调用一部分太湖之力。别问了，先上去，回去再说。”

绿漪和慧明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震撼，开始组织孩子们上龙背。

水龙的背很宽，很稳，像一块巨大的平台。一百多个孩子加上四个大人，坐上去绰绰有余。

等所有人都坐稳后，胤禛站在龙头位置，轻轻说了一句：“走。”

水龙抬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腾空而起。

不是飞，是贴着湖面滑行，速度快如闪电，却稳如平地。

风吹起胤禛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袍。他站在龙头，看着前方浩渺的太湖，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岸边，看着天空中升起的朝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人生，也从这一天起，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皇宫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四阿哥。

他是胤禛。

是容纳了混沌之力、收服了太湖龙脉、背负着一百多个孩子性命和期望的胤禛。

未来的路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水龙破开水面，向着苏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青螺屿缓缓沉入湖底，连带着那座吃人的塔，那些罪恶的过去，一起沉入了历史的深渊。

太湖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变化，已经发生了。

而且，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