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门,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海洋。
他能“看”到自己体内——经脉已经不再是经脉,而是一条条灰色的光流,光流中流淌着混沌之力。丹田处,有一个灰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那是混沌之力的核心。
而在这个核心周围,缠绕着一条淡蓝色的光带——那是龙脉的连接。
他尝试着,用意念触碰那条光带。
瞬间,意识被拉到了太湖深处。
他“看”到了龙脉的全貌——那是一条绵延千里、盘踞在整个太湖地下的巨大光脉。光脉的主体是淡蓝色的,那是纯净的龙脉之力;但光脉中,缠绕着无数暗红色的丝线,那是蛟龙的怨念;还有墨绿色的斑点,那是童魂的怨恨;以及漆黑的区块,那是三百年的死气。
所有这些负面能量,都被一层灰色的混沌之力包裹着,勉强维持着平衡。
就像他自己一样——混沌是容器,容纳着一切。
胤禛尝试着,调动一丝龙脉之力。
很顺利。
淡蓝色的光流从龙脉中分离出来,沿着那条光带,流入他的体内。所过之处,经脉中的混沌之力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减少了一丝。
很微弱,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长期、大量地使用,积累起来就是可怕的数字。
“这就是代价。”他在心里说,“力量越强,代价越大。”
但值得吗?
他想起码头上的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父母哭红的眼睛,想起蒋灵素弹琴时的样子。
值得。
至少这一次,值得。
他开始系统地熟悉这股力量。
首先是控制——不能让力量外泄,不能让人看出异常。他尝试着将混沌之力内敛,将龙脉连接隐藏,将那双灰色的眼睛……变回正常的黑色。
很难。
混沌之力就像脱缰的野马,桀骜不驯。龙脉连接就像一根刺进灵魂的针,拔不掉也藏不住。眼睛更是最直接的表现——混沌的本质,就体现在那双瞳孔里。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勉强将眼睛的颜色压下去,变回普通的深褐色。但只要情绪波动,或者动用力量,灰色就会重新浮现。
第二天,他尝试着分离混沌之力和龙脉之力。
既然同时使用两种力量消耗太大,那就分开用——平时只用混沌之力,那是他自己的力量,消耗小;关键时刻再动用龙脉之力,那是借来的力量,消耗大但威力强。
这个相对容易一些。到第三天,他已经能做到收放自如。
第四天,他开始研究混沌之力的更多用法。
不只是容纳和同化,混沌还可以……创造。
不是无中生有,是基于已有的物质进行重组。比如,他可以把手边的一块石头,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重组成一块玉——虽然只是外形像玉,本质还是石头,但已经足够惊人。
这让他想起了传说中的“点石成金”。
当然,他现在还做不到那么精细。但方向是对的。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
听涛园外,绿漪守了七天七夜。她每天就坐在院门口,吃饭睡觉都不离开。周培公来过几次,想求见四贝勒,都被她拦住了。
“贝勒爷伤重,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胤禛交代的话,她一字不差地执行。
城里渐渐有了传言——四贝勒在青螺屿受了重伤,命悬一线,现在闭门不出是在疗伤。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不管信不信,没有人敢硬闯听涛园。因为绿漪那把重新磨亮的双刀,就放在手边。有不懂事的江湖客想探听虚实,被她三招打断腿扔了出去。
第八天傍晚,静室的门开了。
胤禛走出来时,绿漪几乎没认出他。
眼睛变回了正常的深褐色,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也完全内敛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贵族青年,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但绿漪知道,那只是表象。
因为她看到,四爷走过院中石板路时,脚步落下,石板上连灰尘都没有惊起——那不是轻功,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控制,控制着身体与外界的一切交互。
“四爷。”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
这七天,她其实很害怕。怕四爷走火入魔,怕四爷变成怪物,怕四爷……出不来了。
“辛苦了。”胤禛微笑,“外面怎么样?”
绿漪定了定神,开始汇报:“孩子们已经全部被父母认领,只有七个找不到家人,暂时安置在慈幼局。周知府天天来求见,说皇上来了旨意,要您接旨。另外……”
她顿了顿:“蒋姑娘昨天醒了,问您什么时候去看她。”
胤禛点头:“皇阿玛的旨意,明天再接。现在……先去看看蒋姑娘吧。”
“现在?”绿漪看看天色,已经快黑了。
“嗯。”胤禛说,“有些话,得当面说。”
两人离开听涛园,走向医馆。
路上,胤禛问:“往生教余孽,查得怎么样了?”
“周知府抓了一批,但都是小鱼小虾。”绿漪说,“真正的核心人物,除了已死的哲布尊丹巴,还有一个叫白无垢的,一直没找到踪迹。另外……”
她压低声音:“我们在青螺屿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九口鼎的碎片。”绿漪说,“虽然碎了,但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青铜,里面掺了……龙血。”
胤禛脚步一顿。
龙血?
“确切地说,是蛟龙血。”绿漪道,“和您在剑池古墓里看到的那条蛟龙,同源。周知府请了江南最好的铸剑师来看,铸剑师说,这种掺了蛟龙血的青铜,只有战国时期的吴国工匠会炼制。而九口鼎的形制,也确实是战国吴鼎的风格。”
胤禛想起了哲布尊丹巴最后的话——太湖龙脉的病根,在吴王墓。
现在看来,不止病根在吴王墓,连这九鼎炼魂阵的鼎,也出自吴国。
白无垢,吴王墓,蛟龙血,九鼎……
这一切,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绿漪继续道,“在塔的废墟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密室。密室里有很多书信,是哲布尊丹巴和白无垢的往来信件。从信上看,白无垢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信里没写名字,只用一个符号代替。”绿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胤禛。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圈里有一个九芒星,星中央是一个鼎的图案。
胤禛盯着这个符号,瞳孔深处,灰色一闪而逝。
他感觉,这个符号……很熟悉。
不是在这个世界熟悉的,是在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前世记忆里的熟悉。
“收好。”他把纸还给绿漪,“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医馆。
蒋灵素住在医馆后院一个单独的小院里,很安静。她眼睛上蒙着白布,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玉佩——那是她叔叔蒋老四留给她的遗物。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四爷?”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听出胤禛的脚步声——那是她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刻在了记忆里。
“是我。”胤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蒋灵素微笑,笑容有些苍白,“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眼睛……虽然还是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了。”
这是好消息。
水镜草的花心治好了她的魂魄损伤,但失明是肉身的问题,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你叔叔的仇,报了。”胤禛说,“哲布尊丹巴死了,往生教灭了,孩子们也救回来了。”
蒋灵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包含了太多情绪。
“不用谢我。”胤禛说,“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的琴声指引,我们找不到青螺屿;没有你叔叔的血,我们取不出斩蛟剑。是你们叔侄,救了那些孩子。”
蒋灵素摇头,眼泪浸湿了蒙眼的白布:“可叔叔……回不来了。”
胤禛没有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过了很久,蒋灵素才止住眼泪,问:“四爷,您接下来……要回京城了吗?”
“嗯。”胤禛点头,“等接了皇阿玛的旨意,就该回去了。”
“那……”蒋灵素咬了咬嘴唇,“我能跟您走吗?”
胤禛一愣。
“我叔叔死了,我在苏州没有亲人了。”蒋灵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弹琴,会辨音,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我可以做您的耳朵——为您听风声,听雨声,听……人心。”
这是一个承诺。
也是一个请求。
胤禛看着她蒙着白布的脸,良久,才说:“跟我回京城,会很危险。”
“我不怕。”蒋灵素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胤禛笑了。
“好。”他说,“那你就跟我走。不过不是做我的耳朵——是做我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让蒋灵素浑身一颤。
从小到大,因为眼盲,她从来没有朋友。别的孩子嫌她看不见,不跟她玩;长大了,别人要么可怜她,要么利用她,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朋友。
而现在,大清朝的四皇子,对她说:做我的朋友。
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温暖的眼泪。
“嗯。”她重重点头,“朋友。”
离开医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胤禛走在回听涛园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
收了蒋灵素,意味着又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后悔。
也许是因为,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他也需要……朋友吧。
刚走到听涛园门口,绿漪就迎了出来,脸色凝重。
“四爷,周知府又来了,说有急事。”
“什么急事?”
“京城……来人了。”绿漪压低声音,“不是传旨太监,是……粘杆处的人。”
粘杆处。
康熙皇帝亲自掌控的特务机构,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极大,可以不经刑部直接抓人,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他们来苏州,只意味着一件事——
皇上,不放心了。
胤禛深吸一口气,眼中深褐色的瞳孔深处,灰色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让他们等着。”他说,“我换身衣服,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