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然没人真的吃。
胤礽终于切入正题:“四弟,苏州的事,皇阿玛很关心。特别是那条‘水龙’,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了。
试探。
胤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二哥也信那些谣言?”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胤礽盯着他,“是本宫听到的版本太多,想听听四弟这个当事人的说法。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嘛。”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胤禛淡淡道,“雾气大,距离远,百姓又喜欢添油加醋,一条水师用的运输机关,传着传着就成了龙。这很正常。”
“哦?水师机关?”胤礽挑眉,“什么样的机关,能托着一百多人从湖心岛飞回苏州?”
“不是飞,是浮。”胤禛纠正,“那机关叫‘浮龙舟’,是江南水师秘密研制的,利用水流和风力的复合装置,可以在水面高速滑行。因为形似龙,所以叫龙舟。那天晨雾大,远远看去,就像龙在飞。其实说破了,一文不值。”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胤礽看向索额图。索额图微微摇头——他查过,江南水师确实有种叫“浮龙舟”的装备,但那是小型侦查船,最多载三五个人,不可能载一百多人。
老四在撒谎。
但他没有证据。
“原来如此。”胤礽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那四弟在塔里,是如何以一敌百,诛杀邪教妖人的?听说那哲布尊丹巴有三百岁高龄,法力高深,四弟能杀他,想必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吧?”
这是第二个试探——试探胤禛的实力。
胤禛叹了口气:“二哥谬赞了。我不是杀了他,是他自己求死。”
“求死?”
“对。”胤禛眼神黯淡下来,“哲布尊丹巴建立往生教,初衷是为了净化太湖龙脉,救江南百姓。但他被白无垢欺骗,误入歧途。临死前,他幡然醒悟,主动散功,求我给他一个痛快。我不过是……成全了他。”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仿佛真的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可怜人,在最后时刻良心发现。
胤礽沉默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如果哲布尊丹巴是主动求死,那老四的功劳就要大打折扣——不是诛杀,是……超度。
这传出去,民间声望会降很多。
但这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白无垢……”胤礽念着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胤禛摇头,“塔倒之后,他就消失了。此人神秘莫测,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势力。二哥如果遇到,一定要小心。”
他把话题引开了。
胤礽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问苏州的事,转而道:“四弟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皇阿玛让你在府中静养,怕是……短期内不会给你差事了。”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你被软禁了,别想搞事。
胤禛笑了笑:“正好,我也累了。在苏州伤了根基,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养养。朝中的事,有二哥和各位兄弟操心,我就不掺和了。”
示弱。
他主动示弱。
胤礽很满意这个态度。如果老四一直这么识相,他不介意留他一条命。
“四弟能这么想,最好不过。”胤礽举杯,“来,再喝一杯。”
这次,胤禛喝了。
酒是陈年花雕,入口绵柔,但后劲很大。
胤禛喝完,脸色更苍白了,甚至咳嗽了几声。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看来老四是真的伤了根基,连杯酒都受不住。
宴席在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胤禛被安排在行辕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休息。绿漪和蒋灵素也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屋里。
院外,有二十名太子亲兵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夜深了。
胤禛坐在房中,没有点灯。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
子时三刻,窗棂轻轻响了三声。
很轻,像猫挠。
胤禛睁开眼:“进来。”
窗户无声推开,一个黑影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是索额图。
他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但胤禛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阴鸷的眼睛,太有辨识度。
“四贝勒好胆识。”索额图扯这龙潭虎穴里。”
“索大人不也来了?”胤禛淡淡一笑,“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索额图在桌边坐下,盯着胤禛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四贝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在城外的举动,太冒险了。太子已经动了杀心。”
“我知道。”胤禛点头。
“那你还……”
“我还活着,不是吗?”胤禛打断他,“索大人,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索额图沉默了。
他来找胤禛,确实有事。
一件大事。
一件关系到太子,也关系到他索额图身家性命的大事。
“四贝勒。”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太子……最近有些不对劲。”
“哦?”
“他变得很急躁,很暴戾。”索额图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以前他虽然傲慢,但还算有分寸。可自从你苏州的事传回来之后,他就变了。整天疑神疑鬼,动不动就杀人。上个月,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碎了他喜欢的茶杯,被他下令……活活杖毙。”
胤禛皱眉:“这不像二哥。”
“是不像。”索额图苦笑,“所以我觉得,他可能……被什么人影响了。”
“什么人?”
“我不知道。”索额图摇头,“但太子最近经常一个人待在密室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我偷偷查过,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铜镜。他对着铜镜说话,像在和什么人交谈。可密室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铜镜?
胤禛心头一动。
他想起了在青螺屿塔里,哲布尊丹巴提到的“白无垢”。那个神秘人,似乎就擅长镜术。
难道……
“还有一件事。”索额图继续道,“太子这次来山东,名义上是巡视河工,但实际上,他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泰山。”索额图声音发颤,“他在泰山待了一天一夜,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更不对劲了。眼神有时候很空洞,有时候又很疯狂。我怀疑……他在泰山,见了什么人,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泰山。
五岳之首,历代帝王封禅之地。
那里藏着太多秘密。
胤禛沉默了。
如果太子真的和白无垢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白无垢是什么人?是往生教的幕后黑手,是试图炼化龙脉的疯子。如果太子和他勾结,那太子的目标,恐怕不只是皇位那么简单。
“索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胤禛问,“你是太子的心腹,告诉我,等于背叛太子。”
“因为我不想死。”索额图苦笑,“也不想我索家满门抄斩。太子如果继续这么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到时候,我们这些跟着他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向胤禛,眼神复杂:“四贝勒,我知道你有秘密,有依仗。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太子真的走上绝路,请你……给我索家一条活路。”
这是投诚。
也是押注。
索额图在赌,赌胤禛能赢。
胤禛看着这个在朝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忽然笑了。
“索大人,你太看得起我了。”他说,“我一个被软禁的皇子,自身难保,怎么保你?”
“四贝勒何必自谦。”索额图深深一礼,“今天在城外,您敢带着棺材来,就说明您有底牌。那两口棺材,不是给太子看的,是给我们这些人看的——您在告诉我们,您不怕死,也不怕让太子死。”
他顿了顿:“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能拦住他?”
胤禛不说话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索大人,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回去吧。记住,保护好自己。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考虑你的请求。”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这就够了。
索额图松了口气,再次行礼,然后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胤禛坐在黑暗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泰山,铜镜,白无垢,太子……
这些线索,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指向某个巨大阴谋的线。
而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这条线的中央。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绿漪,不是蒋灵素。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四贝勒,我们……又见面了。”
胤禛浑身汗毛倒竖。
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青螺屿的树林里,那个白衣人。
白无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