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四爷回府第一夜!破庙石狮子开口说话
马车停在贝勒府门口时,胤禛掀开车帘,愣了愣。
门口的石头狮子,确实是裂的。
左边那只,从底座到前爪,一道拇指宽的裂缝蜿蜒而上,像被雷劈过。裂缝里长出了野草,草叶枯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右边那只也没好到哪儿去,耳朵缺了一块,鼻头被磨平了,整张脸看起来又憨又委屈。
绿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嘀咕:“这狮子也太寒碜了……赶明儿奴婢找石匠来修修。”
“不用修。”胤禛放下车帘。
“啊?”
“皇阿玛说修,是他的恩典。”胤禛平静地说,“但我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阿玛给了恩典。”
绿漪懂了。
这是四爷一贯的做派——有十分,只露三分。剩下七分,藏在水面下,沉在心底里。
她不再多说,跳下马,上前叩门。
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叩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床旧棉被上。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震:“四……四爷?!”
老管家福伯今年七十三了,从胤禛六岁开府时就跟着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也花了,但四爷的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是奴才吗?”他的声音发颤,“四爷您……您回来了?”
“福伯。”胤禛下车站定,声音温和,“我回来了。”
福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拉开门,踉跄着扑出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绿漪眼疾手快扶住他,他顾不上谢,只是死死盯着胤禛,像要把这两个月欠下的看个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着,眼眶红了一圈,硬是没让泪掉下来,“奴才给您备膳去,您饿了吧?灶上还有老母鸡炖的汤,是昨天……不,前天……不对,是……”
他絮絮叨叨说着,转身就要往里走,脚步虚浮,踩在青砖上直打滑。
“福伯。”胤禛叫住他,“不急。汤明天喝也一样。”
福伯停住脚,回过头。
“您先歇着。”胤禛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府里的事,明天再说。”
福伯看着他,看着那只扶着自己的手,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哎,哎。”他连连点头,用袖子抹脸,“奴才不急了,不急了……四爷回来了,天塌下来也不急了……”
胤禛扶着他,走进这座阔别两个月的贝勒府。
府里很静。
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旧宅。
不是那种颓败的静,是那种主人不在、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的静。下人们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有的丫鬟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的小厮伸长脖子,想看清四爷的模样,又被旁边的人拉回去。
胤禛一路走过,一路点头。
没有问话,没有交代,只是点头。
但所有人都觉得,心定了。
四爷回来了。
这座府,终于又有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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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冷锅冷灶,显然很久没开火了。
福伯一边念叨着“奴才该死”,一边张罗着生火烧水。绿漪帮不上忙,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这破旧的廊柱、斑驳的漆画、结网的屋檐,心里堵得慌。
四爷在江南出生入死,在山东被人围追堵截,在太湖差点把命搭进去,在紫禁城龙心前放干了半身血。
而他的府邸,连个给他端茶的人都没有。
“绿漪。”胤禛的声音从堂内传来,“进来。”
绿漪收敛情绪,走进去。
胤禛坐在窗边,面前是一盏刚泡好的茶,茶叶粗老,汤色浑浊,但热气袅袅。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皱眉。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绿漪没坐,站在他身侧。
胤禛也不强求,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窗外是后院。
后院有一棵银杏,比养心殿那棵小得多,只有碗口粗,是母妃生前亲手种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我小时候。”胤禛忽然开口,“每次不开心,就坐在这儿,看这棵树。”
绿漪静静地听。
“母妃说,银杏叶像小扇子,扇一扇,烦恼就飞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扇了很多年,烦恼没飞走,树倒是长这么大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明白,烦恼不是扇走的,是熬走的。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绿漪终于忍不住:“四爷,您何必……”
“何必什么?”胤禛转过头,看着她,“何必忍着?何必让着?何必不争?”
绿漪咬着嘴唇,没说话。
“因为不到时候。”胤禛说,“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六岁就懂了。”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那棵银杏。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绿漪问。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绿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皇阿玛问我,恨不恨他。”
绿漪心头一紧。
“我说不恨。”胤禛说,“是真的不恨。不是不敢恨,是不恨。”
“为什么?”
“因为……”胤禛想了想,“他把我当儿子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绿漪听懂了。
四爷等了二十八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她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树。
这时,福伯端着一碗面进来了。
“四爷,灶上没什么菜了,奴才给您下了碗面。”他把碗放在桌上,局促地搓着手,“仓里的白面不多了,就剩这点……”
碗里是清汤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缘焦黑,但黄澄澄的蛋黄完整无损。
胤禛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福伯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四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站在一旁,看着胤禛吃面,眼睛又红了。
胤禛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把面吃干净,把汤喝干净。最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嘴。
“福伯。”他说。
“奴才在。”
“从明天起,府里的开销加三成。”胤禛说,“白面多买两袋,肉也多买些。天冷了,下人们该添衣裳了。”
福伯愣住:“四爷,可是您每月的俸银……”
“皇阿玛给我加俸了。”胤禛淡淡道,“每年多三千两,私库出,不进内务府账。”
福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三千两!
他颤巍巍跪下:“四爷,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胤禛扶起他:“别跪了,去歇着吧。明天还有的忙。”
“忙?忙什么?”
“修缮府邸。”胤禛说,“皇阿玛说,咱府门口的石狮子裂了,太寒碜,得修修。”
福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活了一辈子,哪能不明白——皇上要修的哪里是石狮子,是四爷这些年的委屈,是父子之间那道裂了二十多年的缝。
“哎,哎!”他连连点头,抹着泪退下了。
堂内又只剩下胤禛和绿漪。
“四爷。”绿漪轻声说,“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绿漪想了想,“变软了。”
胤禛没有否认。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嘴角微微扬起。
“软点好。”他说,“太硬了,容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