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宁妃迁坟!银杏树下挖出二十八年血书
迁坟的旨意,三天后送到了四贝勒府。
不是内阁拟的,不是礼部呈的,是康熙亲笔写的朱谕。明黄绫子,朱红御印,字迹比平日潦草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胤禛捧着那道朱谕,看了很久。
最后一行写着:“宁妃乌雅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今追封为宁妃,以贵妃礼迁葬。钦此。”
他轻轻折好朱谕,贴身收着。
抬起头,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
迁葬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八。
礼部的人来府里三次,商量章程。按规矩,妃嫔迁葬是大事,得有仪仗,得有祭文,得有礼部官员全程陪同。胤禛一一应着,最后说了一句:“一切从简。我母妃不喜欢热闹。”
礼部郎中姓钱,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陪着笑说:“四贝勒放心,下官一定办妥帖。”心里却在嘀咕:这位四贝勒,是真孝心,还是做给人看的?
出了府门,他对随行的主事说:“盯紧点,别出岔子。这位爷……不是好惹的。”
主事不懂:“钱大人,四贝勒不是一向最安分吗?”
钱郎中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懂最好。
——
十一月初八。
天还没亮,胤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帐子是旧的,青灰色,边角磨得发白。母妃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帐子也是这个颜色。
她说,青灰不显脏,也不用常洗。
其实是不想让宫女太累。
她这辈子,从不为难人。
胤禛起身,自己穿衣。绿漪要进来伺候,被他挡在门外。
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边还有几颗星,又冷又亮。风灌进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刺得人鼻尖发酸。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
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两辆。一辆他坐,一辆空着,铺着厚厚的褥子,四角挂着素白的绸花。
那是接母妃“回家”的车。
绿漪站在车旁,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白布条。她本来不用去,但她说:“四爷,奴婢想去送送夫人。”
胤禛没拦。
福伯也出来了,颤巍巍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他说:“四爷,奴才腿脚不便,就不去了。您替奴才给夫人磕个头。”
胤禛点头。
马车启动,驶向妃陵。
——
妃陵在京郊昌平,离城三十里。
出城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像浪里的小船。胤禛坐在车里,闭着眼,一言不发。
绿漪骑马跟在车旁,不时看一眼车窗。
车帘始终垂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她知道,四爷在想什么。
想那二十八年,想那个从不敢提起的人,想今天之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叫她一声“母妃”。
——
辰时三刻,妃陵到了。
这是一片占地百亩的皇家陵园,葬着康熙朝早中期去世的妃嫔。没有名字,没有封号,只有一座座坟茔,大小形制差不多,像一个个沉默的土馒头。
宁妃的坟在最东边,靠着一片杂木林。坟头长满了枯草,墓碑是青石的,只刻着“庶妃乌雅氏”五个字。
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
礼部的人已经到了,还有工部的工匠,带着锄头铁锹,等在一旁。钱郎中迎上来,行礼道:“四贝勒,吉时已到,可以动土了。”
胤禛下马,走到坟前。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对工匠说:“动吧。”
——
工部的人干活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挖到了棺木。
那是一具很普通的棺木,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棺盖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是泥土压的,也是时间压的。
胤禛站在坑边,看着那具棺木。
二十八年。
母妃在这具棺木里,躺了二十八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妃下葬那天,他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让来。太后说,皇子年幼,不宜见丧事。他被关在宫里,对着那棵刚种下的银杏树,坐了一整天。
那年他六岁。
六岁的他不懂什么是死。他只知道,母妃不见了,宫里的人不让他问,问了也不答。
后来他懂了。
懂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
棺木被吊出坑。
工部的人准备开棺,按规矩要验明正身。
胤禛走过去,说:“我来。”
他亲手撬开棺盖。
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臭——二十八年,早就没什么腐臭了。是一种混着泥土、木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向棺内。
母妃的遗骸已经白骨化了,静静地躺在那里,穿着当年入殓时的衣服。衣服早已腐朽,只剩些残片,依稀能看出是青灰色的。
但在白骨旁边,在棺底的一角,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被油纸包裹的东西。
胤禛心头一跳。
他伸手,取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但没有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是母妃的笔迹。
只有三个字。
胤禛瞳孔骤缩。
——
旁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四贝勒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绿漪察觉到不对,走过去:“四爷?”
胤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熟悉的、二十八年没见的笔迹。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太突然了。
母妃在棺里藏了东西。
藏了二十八年。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打开这具棺木。
她在等。
等那个人来。
“四爷。”绿漪又喊了一声。
胤禛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所有人。
“都退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十步外,不许靠近。”
钱郎中一愣:“四贝勒,这不合规矩……”
“我说,退后。”
胤禛没有拔剑,没有发怒,只是看着他。
但钱郎中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连忙挥手:“退后退后!都退后!”
所有人退出三十步外。
胤禛独自站在棺边,拿着那张纸。
那三个字,是:
“禛儿启。”
禛儿。
只有母妃会这么叫他。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纸。
纸背面,还有字。
很多字。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那是母妃临死前,用最后的心血,写给他的信。
——
“禛儿: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太医说还能拖几天,但娘知道,拖不住了。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娘却要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宫里,在那吃人的地方,孤零零地活着。
娘知道你会受苦。那些奴才,那些主子,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子,都会朝你身上招呼。你还那么小,怎么挡得住?
但娘没办法。娘护不住你。
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没用。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你。
禛儿,娘不求你替娘报仇。娘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
不管多难,不管多苦,都要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看到那一天。
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不在宫里,不在府里,在城外十里铺,老槐树底下第三块青石
还有,那把剑。
你外祖父留给娘的剑。
那是一把没开刃的剑,杀不了人。但娘还是把它留给你,是想告诉你——
刀剑再钝,也有出鞘的时候。
但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守住你该守的东西。
禛儿,娘走了。
你要好好的。
等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他有一个奶奶,很没用,但很爱他。
娘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
乌雅氏绝笔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