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那封信。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看懂了。

母妃知道她要死。

她知道是谁害的她。

但她不让他报仇。

她只让他活着。

好好活着。

他把信折好，贴胸收着。

然后，他跪下，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

“母妃。”他说，“儿臣来接您回家了。”

——

棺木被抬上那辆铺着厚褥的马车。

胤禛骑马跟在车旁，像押送这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队伍启程，向西山的方向走。

那里有他选好的地方——一座小山包，背风向阳，山下有条小溪，溪边有一片野生的银杏林。

母妃会喜欢的。

——

路上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冬日的旷野里回荡。

走出二十里时，忽然有马蹄声从后面追来。

很快，很急。

绿漪回头，脸色微变：“四爷，是宫里的人。”

胤禛勒住马。

来人越来越近，是三个粘杆处的密探。为首的那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

“四贝勒，皇上有密信给四贝勒。”

胤禛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老四，朕在你母妃棺里也放了一样东西。找到它，看完，烧掉。”

胤禛心头一震。

皇阿玛也放了东西？

他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棺木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跳上车，再次撬开棺盖。

这一次，他仔细搜查。

在母妃的遗骸

也是一个油纸包。

但比母妃那个大得多。

他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厚厚一叠。

最上面那张，是一道圣旨。

康熙亲笔写的圣旨。

落款日期是——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初八。

母妃死的前一天。

——

胤禛展开圣旨。

字迹比平时凌乱，有些地方甚至涂改过，但依然能看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庶妃乌雅氏，入宫六载，克尽厥职，温良恭俭，朕心甚慰。今特封为宁妃，赐居永寿宫，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钦此。”

封妃的圣旨。

但从来没有颁布过。

因为第二天，母妃就“病故”了。

胤禛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康熙写给母妃的信。

“宁儿：

这道圣旨，朕本想在封妃大典上当众宣读的。但太后不允。她说你出身低微，不配封妃。朕争了三天，没争过。

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但朕护不住你。

朕这辈子，从没这么窝囊过。

朕不敢去看你，不敢替你求情，不敢为你多说一句话。朕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死路。

宁儿，朕对不起你。

朕知道你会死。朕知道太后不会放过你。朕甚至知道，你死的那天，朕连给你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但朕还是写下了这道圣旨。

朕想，就算不能公开，至少……让你知道。

你在我心里，早就是宁妃了。

朕会把这道圣旨，还有这封信，放在你的棺里。等将来，等朕老了，等朕也死了，到了地下，朕亲自念给你听。

到那时候，没人能拦着朕了。

朕等着那一天。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初八子时”

——

胤禛看完信，久久不语。

原来皇阿玛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写了圣旨，写了信，偷偷放在母妃棺里。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但他做了。

——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康熙写的信。

写给母妃的信。

一年一封。

从康熙二十三年，到康熙四十九年。

整整二十八封。

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开头：

“宁儿，朕又活了一年。”

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结尾：

“等着朕。”

——

胤禛捧着那叠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纸张哗哗响。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养心殿，皇阿玛说：“朕老了。夜里睡不着，早上醒得早，批一会儿折子就得歇一歇。”

他那时候不懂，皇阿玛为什么说这些。

现在他懂了。

皇阿玛是怕。

怕等不到那一天。

怕到了地下，母妃问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所以他写信。

一年一封，写了二十八年。

等着将来，亲手交给她。

——

胤禛把信重新包好，贴身收着。

他跳下车，走到那个粘杆处密探面前。

“告诉皇阿玛。”他说，“东西，儿臣找到了。”

密探磕头，上马，疾驰而去。

胤禛转身，看着那辆载着母妃棺木的马车。

“走吧。”他说，“回家。”

——

西山，银杏林。

工部的人已经挖好了墓穴，就在最大那棵银杏树下。

棺木缓缓放入穴中。

胤禛跪在穴边，亲手撒下第一捧土。

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

土落下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像敲门。

像在说：娘，儿臣来接您了。

——

坟堆起来了。

没有墓碑。

胤禛说，等春天再立。等草长起来，等花开了，等银杏发芽了，再立。

那时候，母妃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绿漪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山后。

天色渐渐暗下来。

胤禛终于动了。

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

“母妃。”他轻声说，“儿臣以后会常来看您。带着儿臣的孩子，带着儿臣的孙子，带着他们，来看您。”

“到时候，您要认得他们。”

风穿过银杏林，发出簌簌的响声。

像在说：好。

——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胤禛骑在马上，看着满天星斗。

今晚的星星很亮，像一颗颗泪珠，挂在墨蓝的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母妃信里最后那句话：

“娘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

他抬起头，看着最亮的那颗星。

“娘。”他说，“儿臣看见了。”

马车辚辚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片银杏林静静地站着。

等待着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