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归墟深处的刹那，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无边黑暗吞噬。

四周魔气浓稠如浆，目之所及尽是扭曲嶙峋的暗黑石柱，柱身爬满紫黑魔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吞吐着蚀骨阴寒。脚下大地早已不是洪荒的黄土，而是凝结万年的魔血沉渣，踩上去黏腻湿滑，稍一用力便渗出墨色汁液，散发出腐骨噬心的腥臭。风是静止的，却有无数细碎的嘶鸣自虚空缝隙中钻出来，似亿万冤魂低语，又似古魔蛰伏的喘息，直往人神魂深处钻去。

韩立掌心的掌天瓶自发亮起一层温润柔光，淡金与七彩交织的光晕将周身三尺魔雾逼退，瓶身隐现的石纹微微发烫，似在警惕着周遭无尽凶险。他指节不自觉攥紧瓶身——这是他自乱星海死局后，再一次这般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混沌道力在经脉中如细水长流，时刻防备着突如其来的杀招。

身旁哪吒将火尖枪横握胸前，枪脊盘古戾纹泛着金红微光，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韩兄，这地方比乱星海逆星渊还要邪门，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左肩的伤口虽被韩立以道力暂封，却仍隐隐作痛，修罗战体的金红光纹在魔雾侵蚀下微微黯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间的灼痛。

“此乃天道布下的九重归墟杀阵。”韩立垂眸凝视掌天瓶中缓缓旋转的混沌旋涡，声音沉稳如古潭，“古魔大圣临终所言不虚，这九阵层层相扣，一环比一环凶险，阵眼便在盘古心核之侧。你我需步步为营，万万不可轻敌。”

话音未落，周遭黑暗骤然翻滚，无边魔雾如潮水般聚拢，瞬间将二人困在中央。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暗黑石柱，而是凡界越国的青牛镇——那是韩立修行起步之地，茅草屋炊烟袅袅，巷口孩童追逐嬉闹，空气中飘着麦饼的焦香，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是……”哪吒独眼一怔，火尖枪的煞气都不自觉弱了几分。

韩立心头一沉，指尖猛地掐诀：“是心魔阵！以我二人执念为引，幻化最难忘却之境，乱我心神！”

他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茅草屋门前，墨大夫正拄着拐杖等候，鬓角斑白，眼神依旧温和，一如当年收他为徒时的模样。“小凡，修行之路，求长生易，守本心难，莫要被权势迷了眼，莫要为长生弃了道义。”墨大夫的声音缓缓传来，正是当年临终前的嘱托。

下一刻，画面骤转，乱星海的星空下，殷夫人燃尽残魂，绣魂针刺破天道烙印，望着他的眼神满是慈母温柔：“凡儿，活下去，守好你身边之人，守好这天地苍生。”

神魂深处，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涌来，韩立指尖微微颤抖。他曾是只求独善其身的凡人修士，只想安稳修行、长生问道，从未想过要扛起洪荒安危这般重责。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身不由己，若能就此沉溺在这幻境之中，重回青牛镇做个平凡少年，不必面对古魔凶焰，不必对抗天道阴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正向的善念在嘶吼——不能退，洪荒亿万生灵还在等候，殷夫人、墨大夫、那些为护道而死的人，都在看着他。

矛盾的思念在拉扯——太累了，就此停下吧，守着方寸安宁，便足够了。

韩立闭眸，喉间微微发苦，掌心的掌天瓶都险些脱手。他知道，这便是心魔阵最凶险之处，攻的不是肉身，是修士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执念，稍有不慎，便会神魂沉沦，永困幻境之中。

“韩兄！醒醒！那是假的！”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哪吒的火尖枪狠狠砸在地面，金红煞气冲天而起，硬生生撕开幻境一角。他此刻眼前亦是幻象缠身，眼前是陈塘关的城楼，是四海龙王的怒喝，是殷夫人含泪的眼眸，可他生性桀骜刚烈，从不受虚妄幻境蛊惑，修罗战体的煞气直冲霄汉，将自身心魔震得粉碎。

他一把攥住韩立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粗粝的嗓音带着急切：“韩兄！别被这鬼东西骗了！俺们说好要一起平定归墟，一起护着洪荒，你要是倒了，俺一个人可打不过那天道老儿！”

温热的触感自手腕传来，哪吒坚定的声音如惊雷般炸醒了韩立沉沦的神魂。他猛地睁眼，眸中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星般的澄澈坚定。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当年在洪荒古籍中所见的八字，此刻如烙印般刻在神魂深处。他不再是青牛镇只求自保的少年韩立，而是身负双生道果、掌归墟引力、护洪荒苍生的圣人。退，便是负了天下，负了所有逝者之愿；进，纵使九死一生，亦不负侠者本心。

“多谢哪吒。”韩立轻声道，掌心掌天瓶骤然爆发出七彩霞光，混沌旋涡旋转加速，将周遭心魔幻境的虚妄之力尽数吸入瓶中。“你我双生道果，同生共契，区区心魔阵，困不住我们！”

二人同时抬手，韩立金红混沌道力，哪吒金修罗煞气，如龙凤缠绕，轰然相撞。双生道果的共鸣之声响彻幻境，霞光与煞气交织成一道璀璨光柱，直冲云霄！

“轰——”

无边幻境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魔雾消散，暗黑石柱重现，第一重心魔杀阵，竟被二人以兄弟情深、本心坚定，生生破了！

哪吒咧嘴一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姥姥的！这幻境差点把俺绕进去，还是跟韩兄一起靠谱！”

韩立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更深处的黑暗。心魔阵已破，前方虚空泛起一层紫黑光幕，光幕之上魔纹翻腾，隐隐传来盘古浊气的狂暴气息，正是第二重浊灵噬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