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六点,今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四。
竹琳醒来时,窗外依然是黑的,但那种黑暗已经和冬至日不同了——更薄一些,透出一点点深蓝色的天光。白昼确实在变长,虽然每天只多几分钟,但积累了一周后,已经能感觉到变化。
她起床,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阳台,看着深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浅。岁末的清晨,空气中除了寒冷,还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时间本身在放慢脚步,准备转身。
植物园温室里,夏星已经在整理过去一年的数据。不是日常的记录,而是年度总结——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二月,完整的一个周期。打印出来的图表、曲线、注释铺满了整个工作台,像是一本关于植物如何度过一年的厚书。
“你看这个,”夏星指着一张汇总图,“我们记录了三十七种植物的完整年周期。每种植物对季节变化的响应模式都有微妙差异,但所有模式都遵循同一个大节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竹琳在她身边坐下,翻看着那些图表。一年前,她们刚开始这个项目时,还只是几个粗糙的假设和初步的实验设计。现在,她们有了完整的数据集,可以回答一些真正的问题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夏星轻声说,“野生种和栽培种的差异。栽培种像是被驯化了——它们的季节响应更整齐、更可预测,但也更僵硬。野生种则更有弹性,更能适应异常的气候波动。”
胡璃和乔雀在八点到达温室。她们带来了陈爷爷观察记录的年度整理版——不是数字化,而是爷爷自己做的,用毛笔在小楷本上誊写的精选条目。
“爷爷说,岁末要‘理旧账,清旧物,整旧思’。”胡璃翻开那个线装本,纸张已经泛黄,但新誊写的字迹墨色新鲜,“他从所有记录里选出每个节气最重要的一条,重新抄写。这个习惯,坚持了四十年。”
竹琳和夏星看着那些工整的毛笔字。每个节气一条,二十四条,加上一些特别重要的个人时刻——结婚、生子、退休。半个世纪的人生,被浓缩成几十条记录。
“这是一种高度凝练的叙事,”乔雀说,“不是什么都记,而是选择那些真正重要的、有代表性的时刻。经过时间的筛选,留下的才是本质。”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早晨,阳光很弱,但确实存在。岁末的阳光,有种特别的温柔,像是在为即将过去的一年做最后的抚摸。
上午十点,设计学院的工作室里,凌鸢和沈清冰在进行“项目孵化”系统的年度总结。
十二月二十八日,系统的注册用户已经超过一千人,活跃项目四十二个,叙事层使用率达到82%。数据很好,但她们更看重质的方面。
“这个项目,”凌鸢调出一个界面,“是生命科学院的‘校园微生物群落季节变化’研究。他们用叙事层不仅记录实验数据,还记录采样时的天气、环境、偶然发现。最近一篇论文的致谢里,特别提到叙事层帮助他们‘保持研究的整体性和故事性’。”
沈清冰点头:“还有这个——美术学院的‘每日一画’项目。一个学生坚持每天画一幅小画,并在叙事层里记录当天的感受、灵感来源、技术尝试。三百六十五天后,她不仅画技进步,还对自己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们一个个项目看过去,像是在翻阅一本关于青春、探索、成长的年鉴。每个项目都是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人在学习、在尝试、在成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影。岁末的阳光,角度很低,但很干净,像是把一切都照得格外清晰。
凌鸢忽然说:“我们当初设计这个系统时,想的是‘支持跨学科协作’。但现在看来,它可能更重要的价值是‘支持长期探索’——让人们能够持续地、有结构地记录自己的探索过程。”
沈清冰若有所思:“也许明年的方向可以往这个方面调整——从‘项目协作工具’转向‘个人与团队成长记录平台’。”
她们继续整理,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上午,工作室里安静而充实,像是在为过去一年的工作做一个干净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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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秦飒和石研在进行装置的年度评估。
不是艺术批评,而是创作过程的回顾。她们把过去八个月的所有记录——照片、视频、数据、笔记——按时间线排列,从今年四月第一次进入地下室开始,到昨天为止。
工作台上,时间线以实物形式展开:打印的照片用夹子挂在细绳上,手写笔记贴在旁边,数据图表用彩笔做了标记。走在这条时间线旁,像是重新经历一遍那个装置的整个生命历程。
“四月,”秦飒指着一张照片,“我们刚发现这个地下室,空荡荡的,只有一扇高窗。那时候没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五月,”石研接上,“第一个简单的装置雏形。只是想测试材料在自然光下的反应。”
“六月,加入植物样本。开始思考生命与非生命的对话。”
“七月,第一次长时曝光实验。发现光影本身就是一种材料。”
“八月,装置第一次完整呈现。但很快就意识到,它不应该‘完成’,而应该‘持续’。”
“九月,槐树枝的加入。从爷爷那里学到的——尊重材料的自然历史。”
“十月,开始记录创作过程本身。意识到记录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十一月,大雪封窗实验。在极限条件下看到装置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