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观察区的通道与B区截然不同。

如果说B区是粗糙、老旧、弥漫着工业气息的牢笼，那么这里就是精密、冷漠、充满未来感的陈列室。墙壁是哑白色的复合材料，触感冰凉且吸音。照明是嵌入天花板的柔和光带，没有任何阴影死角。空气中有极淡的臭氧味和某种……防腐剂的气息。

沈飞四人停在通道入口，背靠墙壁，屏息倾听。

远处追兵的撞门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电子音的通告，通过隐藏扬声器在整条通道回荡：

“C-1区请注意，B-3实验设施发生供电故障，可能有未授权人员侵入。请所有研究员暂停非必要活动，前往安全点集合。重复，请所有研究员……”

通告用的是中文，但语调机械平板，显然是录音。

“他们在疏散研究员。”B-07压低声音，“这意味着……”

“意味着守卫马上会来搜查。”沈飞接过话，目光扫视通道两侧。

通道长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而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扇门——不是B区那种粗糙的金属门，而是光滑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滑动门。每扇门旁都有一个数字显示屏，此刻显示着“锁定中”的红色字样。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标识。只有门和数字，像一座人形图书馆的索引区。

“这些门里……”小林的声音在颤抖。

“关着人。”沈飞说。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能量感知（限制器还在压制他的能力），而是通过一种特工的本能。这里的空气流动模式、墙壁的隔音效果、甚至那些显示屏的亮度，都指向一个事实：每扇门后都是一个封闭的观察单元。

而且，从门的设计来看，这里的“观察”比B区更加严密、更加非人化。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不是追兵，而是匆忙的、零散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交谈：

“快点，先去三号安全点……”

“我的数据还没保存……”

“别管了，命令是立刻集合！”

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影从气密门后出现，匆匆跑过通道，完全没有注意到躲在阴影中的沈飞四人。他们脸上带着紧张，但不是恐惧，更像是被打断工作的不耐烦。

当最后一名研究员跑过，通道重新陷入寂静。

“现在怎么办？”B-07问，“追兵很快就会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滑动门上。数字显示屏除了“锁定中”，还有一行小字：观察编号C-1-XX。

编号是连续的，从01开始。

苏念卿如果在这里，会是多少号？她是新来的，编号应该比较靠后。

但更大的问题是：如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打开这些门？

“系统，扫描最近的门禁结构。”

【扫描中……检测到多重安全机制：电子锁（加密等级高）、生物识别扫描（备用）、物理插销（内侧）】

【警告：强行破门将触发警报概率＞99%】

沈飞皱眉。这里的安防等级明显高于B区。

他注意到门的下方有一个细长的缝隙——可能是送食物或传递物品用的。缝隙很窄，连手掌都伸不过去，但也许……

“小林。”他转向男孩，“你能看到门后面吗？”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一点点……如果很近的话。”

“去看。告诉我里面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发，大概这么高。”沈飞用手比划了苏念卿的大致身高。

男孩犹豫地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蹲下身，将脸贴近门下方的缝隙。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发亮——不是真的发光，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几秒后，他摇头：“是个男人……年纪很大。”

“下一个。”

他们沿着通道快速移动，小林逐一检查。大多数门后的“观察对象”都在沉睡或静坐，少数在缓慢踱步。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灰白色衣服，脖子上都有限制器。

没有苏念卿。

“C-1-27，”小林突然说，“里面的人……在哭。”

沈飞走过去，蹲下身。透过缝隙，他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背影，肩膀微微抽动。不是苏念卿。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那个身影转过了脸。

一瞬间的对视。

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眶深陷，眼神涣散，脸上有泪痕。但让沈飞停顿的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她脖子上限制器的状态——指示灯是暗红色的，缓慢闪烁，像心脏的濒死搏动。

沈飞见过这种状态。在训练中，教官曾展示过委员会限制器的几种模式：绿色稳定、黄色警告、红色警报、蓝色深度抑制……而暗红色，代表“终端观察对象”——要么是即将崩溃，要么是实验价值耗尽，等待处理。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出，但沈飞读懂了她的唇语。

“……救……”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恢复蜷缩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

沈飞站起身，脸色凝重。

“她……”B-07也看到了。

“快没时间了。”沈飞说。不仅是对那个女人，对他们也是。

他们继续检查。C-1-31、32、33……一直到C-1-40，仍然没有苏念卿的踪迹。

通道尽头的扬声器再次响起：“搜查队已进入C-1区，请所有未撤离人员立即表明身份。重复……”

追兵到了。

沈飞看向气密门。那扇门是唯一的出口，但现在肯定有守卫把守。

他们需要藏身之处。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滑动门上。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其中一个观察单元……

“系统，分析这些门的锁定机制。是否有某种‘维护模式’或‘紧急开启’的后门程序？”

【分析中……基于委员会标准设施设计，医疗紧急情况可授权临时开启，需三级以上权限或两名研究员生物识别确认】

【备用方案：供电系统故障时，所有电子锁将转入安全模式，维持锁定但允许手动机械解锁（需专用钥匙）】

“供电故障？”沈飞想起之前在B-3实验设施制造的短路，“那个故障的影响范围有多大？”

【根据电缆布线分析，B-3与C-1共用同一变电站，故障可能导致C-1区供电波动，但不会完全断电】

供电波动。

沈飞看向天花板的光带。如果电压不稳定，灯光会闪烁，电子设备可能会重启。而电子锁在重启瞬间，可能会有一个短暂的无响应窗口期……

“搜查队预计到达时间？”

【根据脚步声和距离估算：1分15秒】

时间紧迫。

沈飞迅速做出决定：“我们需要制造一次电压骤降。”

“怎么制造？”B-07问。

沈飞看向通道墙壁——那里有一个消防应急箱，玻璃门后放着灭火器和一把消防斧。

“那个。”他说。

“用斧子砍电缆？会触电的！”

“不是砍电缆。”沈飞已经走到应急箱前，用肘部猛击玻璃。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通道中回响，但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接近，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取出消防斧，不是用来砍，而是作为杠杆。

在通道侧壁的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检修盖板，用四颗螺丝固定。沈飞用斧刃撬开盖板，露出里面的线路管道。

数十根颜色各异的电缆整齐排列。

“系统，标识主供电线路。”

【标注中……红色粗电缆为C-1区主干供电线，警告：直接破坏将触发熔断保护并立即警报】

沈飞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干扰。

他找到一根较细的蓝色电缆——根据系统标注，这是照明系统的专用线路。用消防斧的钝面，对准电缆的绝缘层，用力砸下。

不是切断，而是制造一个短暂的、剧烈的形变。

电缆内部的铜芯在挤压下产生瞬间短路。

“滋啦——”

整条通道的光带同时剧烈闪烁，明暗交替三次，然后恢复稳定。

就在第三次闪烁、灯光最暗的瞬间，沈飞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咔哒”声——来自最近的一扇滑动门。

电子锁重启了。

他冲到C-1-42的门前，双手扣住门缝，用力向两侧拉。门比想象中沉重，但在电子锁失效的瞬间，物理插销似乎没有完全咬合。

门滑开了半米宽的缝隙。

“进去！”沈飞低喝。

B-07拉着小林率先钻入。老陈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沈飞最后一个进入，反手将门拉回原位。就在门即将合拢时，他听到外面通道传来守卫的声音：

“这边！有玻璃破碎声！”

门完全关闭。

黑暗。

观察单元内部没有任何光源。只有门缝下方透进的一丝走廊微光。

沈飞靠在门上，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守卫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这扇门的锁状态异常。”一个电子音说——可能是守卫携带的检测设备。

“检查。”

沈飞的手按在消防斧上。如果门被打开，他只有一次突袭的机会。

几秒的沉默。

“记录显示三分钟前有电压波动，可能触发了锁具重启。现在状态正常。”

“检查其他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

沈飞松了一口气，但依然保持警惕。他转身，适应着黑暗，开始观察这个单元。

单元比B区的房间稍大，约十五平方米。布局同样简洁：一张固定床铺，一个嵌入式洗漱台，一个马桶。墙壁同样是吸音的白色复合材料，但这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墙是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是另一个房间，更明亮，摆着简单的桌椅。那是观察室，研究员可以从那里监视“观察对象”的一举一动，而玻璃这一侧的人只能看到镜子般的反射。

此刻，观察室里空无一人——研究员应该都去安全点集合了。